丁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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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16
<我真不是为了钱> 第四局 向左走,向右走
第四局 向左走,向右走
武哥是尤导多年的老朋友,地道的上海人,却豪迈得一点都不上海,一顿饭能拼下一斤半二锅头。照他自己的话说,想回上海,但已经回不去了。
我很喜欢跟武哥聊天,他身上有浓厚的江湖气,但更多的是南北结合后的人情练达―――南方人的缜密,北方人的爽快,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这次,他跟我一样是临时来帮忙的,无形中显得非常洒脱,而也只有他,可以打断尤导奔腾澎湃的精神驰骋。
抽了个闲空,武哥跟我说起了尤导的故事。
尤导的爸妈是上海知青,长大后他从新疆来到上海,在上海电视台当上了编导。凭着责任心和刻苦努力,逐渐在某栏目打下了半壁江山,期间结了婚又生了个女儿,小日子过得还算稳妥。
对一般人来说,这样的日子就应该满足了,即便还有什么想法,也要看在妻女的份儿上任由它磨灭了去。但尤导的激情实在难以遏止,平凡而平淡的日子让他犹如热铁皮屋顶上的猫,内心一直有个声音在拼命尖叫。
终于有一天,这煎熬走到了尽头。尤导毅然决定离婚,抛弃上海所有的一切,来到北京读电影学院,一圆做电影的梦想。
抛弃的东西越多,决心就显得越为惨烈,一个三十多岁事业有成、家庭稳定的人,这样的选择尤其让人触目惊心。而最令人惊讶的是,尤导把离婚的过程拍成了一个记录片,妻子居然也很配合,在离婚的全过程里,DV忠实地记录下他们的礼貌有加,笑靥如花。
离婚这个悲伤的词汇,被一家三口演绎成了民政局一日游。
也许某些痛苦是可以用镜头来抹平的吧,至少在尤导心里,记录片的存在,让这个悲哀的选择蒙上了悲壮的色彩,仿佛这场离婚是辉煌前必须经历的涅磐。而被硬拉下火坑的这一对妻女,不管在内心深处是否真的渴望那份有可能的辉煌,出于爱或无奈,也就只能陪着一起燃烧。
片子的最后,尤导架好了DV,对妻子说:“我去上个洗手间,你最后还有什么话,就对着镜头说吧。”
镜头下,妻子长久长久地沉默着,一动不动,这段空白漫长得令人窒息。
“尤天烨,”妻子平静地说:“该说的都说了,我已经没有话了。”
。。。。。。。
尤导把片名定为《失散》,在北电放了一圈。看完以后,一个女生蓦地跳了起来,恨得咬紧牙床:“尤天烨!我真想抽你一嘴巴!!”
。。。。。。。
武哥淡淡的说完,并不评价,他只是告诉我,尤导现在每天失眠,要靠药物才能睡着。
佛老劝人“放下”,但“放下”其实并没有那么容易,有时反而是拿起了更重的东西。尤导对重生的期许,更因为这一场浴火焚身的“放下”而显得无比迫切,如果没有未来的辉煌,这一切的悲伤的出路又在哪里?人生总是在选择吧,向左走,向右走,选择是容易的,改变却是难的。当一条路已经走到一半时再想回头,等于把自己撕碎了再重新捏过。
然而,值得欣慰的事情也不是没有,以小洁为代表的一帮小孩子,因为自身阅历的平淡无奇,反而对这种悲凉的经历情有独钟。她们爱的其实不是人,而是故事本身的凄美,这决绝真是有着异样的震慑力,除了小洁,尤导同班的张山也是无比崇拜,甘愿为之鞍前马后,言听计从。在他眼里,能这么做的人真是牛B,而无论是什么种类的牛B,都值得学习。
张山有辆小捷达,是他爸爸买给他的,跟着办事处的大面包开来开去,还搞了一块“随时停车”的牌子,无比得意。跟一切家境尚可的小青年一样,张山性善良、喜冲动、易被骗、很好色。
好色,体现在对剧组新来的MM小豆子身上。这个北京舞蹈学院的小妮子无限水灵无比活泼,当着我们全体老爷们的面在床上又劈叉又下腰,摆出各种匪夷所思的造型,令人不由得不浮想联翩。她看见张山就连名带姓地喊:“张山哥哥。。。。。”,把张山喊得几欲仙去,口水喷了一地。
尤导给她打扮了一身民族红,还扎了个红头绳,又扯了黄红绿蓝四块绸布,准备让她在各个景点前跳舞。这四种颜色分别代表经济文化什么的,小豆子就是连接古典和现代的意象符号。
跳舞的衣裳很单薄,张山于是就随时拉起小豆子的手,深情地问:“冷吗?”
我们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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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16
<我真不是为了钱> 第三局 和陌生人说话
第三局 和陌生人说话
阿超是尤导的同班同学,个子不高,年纪不大,满脸稚嫩的颓废。
说稚嫩,是因为的确还没经历过什么,他心里明白,本质上他未必是只天鹅,真要在社会上打几个滚,很快就会被打回原形。所以他异常珍惜在天鹅湖的身份,身上总是穿着“北京电影学院”的T恤,并一再强调,这是件孤版,是某次活动中唯一印错的那一件。
阿超正准备考研,他觉得只有继续呆在天鹅湖里才是最安全的。要做事就必然会被评价,阿超不愿直面自己的社会能力,更不愿意被一群癞蛤蟆评头论足。
喜欢逃避的人往往都有个诀窍:在做任何事情之前,只要抢先摆好颓废的造型,就可以在心理上立于不败之地(我不是做不好,而是不屑做)。东华门这个单子非常符合阿超的预期,片子做得再烂,也可以推说是政府官员审美观恶劣(反正这是共识),何况还有“自己的记录片”可以证明―――做这条片子并不是向商业深渊堕落,我们只是为了更深层次的社会思考。
完美中的完美。
而颓废必定有个双胞胎兄弟,那就是抱怨。颓废的人喜欢抱怨,否则何以证明自己的存在?阿超此刻就已经开始抱怨了,原因是:他被分到了B组。
《走进东华门》有三个摄制组,A组主打,用DVW的大机器。B组负责抓拍,用DVC-PRO。C组用小DV机,负责自己的记录片。尤导在布置工作时异常严肃,恨不得用上军人的口号,因为这单的工作量确实庞大,十天时间被排得满满的,而且各个被拍摄的单位(比方说故宫)并不归街道办事处管,想不给你拍就不给你拍,制片的外联工作实在无比艰巨。
尤导尽力想让自己的目光凛冽些、再凛冽些,他必须迅速完成从言语到举止的震慑度。一个领袖想要树立威信,首先必须拉开与群众之间的距离――有高度,才有管理。因为平日里跟这帮同学都太熟了,所以言语间就更需要强硬的力度,句句话都如刀削斧凿般一去不回。
然而,尤导的话并没有得到多少回响,大家一时间还不能接受这种改变。一个原本熟悉的人操着完全陌生的语气,无形中就带有了一点戏剧色彩,大家静静地围观着,眼见着他朝一个越来越过激的方向发展,出于礼貌,也是出于不知所措,大家集体沉默着。
尤导自己可能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但既然已经开始表演了,就只能盼着观众鼓掌认可,越是没人打断,就越得继续下去。尤导的目光四处逡巡,希望得到哪怕眼神上的征服感,但每个人都回避他的眼睛,低头做冥想状。甚至连小洁,虽然不得不努力地做出倾听的样子,却也一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逐渐发现,尤导其实是这群人中最为惶恐不安的。当责任越来越具体时,他的压力也就越来越大。拍摄迫在眉睫,难度也正逐渐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这时候,那个所谓自己的记录片已经完全被抛在了脑后,当务之急是怎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掉。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因而这原本被唾弃和嬉笑的商业行为,突然之间就上升到了需要仰望的高度,商业社会的残酷性,也正一丝丝地渗透开来。
你,终究是逃不开的。
已经夜里十点多了,第二天要拍的景一个都没有落实下来,有的单位领导出差,有的联系不上,有的“不方便”(好象是来了大姨妈)。用DV拍的时候不需要单位许可,但大机器一架就没那么自由了,一定要办正规的手续。事业单位原本就是无人可管,尤其这种事情,官僚作风自然酷到十足十。而所有这些,都不是小洁这个制片所能控制的,连街道办事处宣传部的李部长也都尽全力了,原本官腔官调的人遇上另一群官僚,那个哑巴苦就别提了。
尤导也拿不出良策,所以只好发脾气,当着众位兄弟严厉地斥责小洁:“制片工作彻底失败!!”
小洁默默承受。
是的,谁都看得出来制片不成功,虽然这跟能力和努力无关,但责任既然划给了你,就是你必须承受的。
电话响了,小洁接起,依旧用清脆愉快的声音应答自如,还时不时的咯咯直笑。。。。。。我突然有点诧异,原来谁都不那么简单,换一个角度,就又多出一个不同的面来。在平淡的生活也许无从观察,但越是压力巨大的时候,越会榨出一个人真正的品性来。
小洁的不争辩,表明她非常懂得责任的承担,而接电话的从容态度,更说明抗压性很强,或者说,她对这件事和尤导这个人,其实并没有表面上表现出的那么在意。
只有不在意,才会真从容。
我觉得小洁有点陌生,虽然她的确就是陌生人,但跟我一天前的感觉已然大有不同。我笑着对她说:“你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小洁还给我一个爽朗的笑容,轻声说了句:“谢谢你。”
会议还在继续,因为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但尤导已经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工作话题,只好开始往思想根源挖动机,他开始用文革腔不点名地指出,某些人思想动机不纯,对这个业务还存在一定程度的侥幸心理。。。。。。。
年纪最大的武哥突然插了句话:“我累了,大家也都累了吧?”众人茫然,“早点休息吧,明天先挑能拍的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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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16
<我真不是为了钱> 第二局 穷,也要有富人的样子
第二局 穷,也要有富人的样子
我们总说,即便穷,也要穷得有骨气。比方说不吃嗟来之食、饿死是小,失节事大什么的,穷则穷矣,孤傲的造型不可不摆。
然而有时候,这个造型究竟是摆给谁看,就成了问题的关键。你在癞蛤蟆面前摆个展翅欲飞的天鹅造型倒也罢了,那大概可以说明你高洁(或者高价),但最终,也还是要癞蛤蟆滴下口水才能算成功。可要是每天在镜子前摆造型给自己看,或者自认为是天鹅的野鸭们相互摆给对方看,摆到后来连自己都滴下了口水,那就有点不堪了。
其实没有癞蛤蟆,也就没有所谓的天鹅,不被垂涎三尺,也就没什么高贵可言。
然而,绝大多数电影学院的学生都不明白这一点,或者压根就不想明白。事实上,只要在电影学院这个天鹅湖里呆满四年,野鸭、野鸳鸯,甚至一头喜欢游泳的野猪,最终都能拿到“正宗天鹅”的毕业证书。问题的关键在于,正因为大家都怀疑自己可能不是天鹅,才越发地要弄个证书武装自己,那个硬本本上标着“天鹅”的钢印正扣在你脸上,足以用来说服自己。
北京电影学院的毕业证书超越了其他学校,有着非同一般的魅力。它暗示着艺术,明星,国际影响力,还有与世俗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它的作用其实有点象伟哥,拥有它的人显得那样有底气,对于电影的任何讨论都露出一副玄门正宗的表情,嘴角流露出淡淡的不屑,却迟迟不肯射出他的精华言论。你正疑惑惶恐时,旁人就来偷偷告诉你――――他有北电的毕业证书,书,书。。。。。。(回音)―――于是你这才恍然大悟,羞愧得只想掩面跑开。
对于我这样一个算是在广告圈里混了七、八年的人来说,早就从普通的癞蛤蟆蜕变成了大蛤蟆。客大欺店,店大欺客,大蛤蟆是不怵小天鹅的―――相反,小天鹅们却很怕被大蛤蟆验明正身。所以当我第一次面对这几个北电学生的时候,我没流口水,他们也没摆造型,大家相安无事,谨慎得谈笑甚欢。
这时才逐渐了解到,从大胖最开始接触这个单子到现在正式开拍,已经有漫长的五个多月过去了。为了这个单子,尤导率领众兄弟把所有的景点预先拍了个遍,还别小看东华门街道,大大小小包含了百来个景点。除开故宫这种大景点不说,王府井大街,首都剧院,美术馆什么的,足足花了他们二十多天的时间才用DV全搂了一遍。随后,他们又剪辑了一个小样供领导观摩,前后折腾了无数次,才把这单子最终拿下。
我听得有点晕,细问了两句,发现了几个惊人的事实:
第一,这十个人是一起踩点的,二十多天光餐费交通费就花费颇巨,没拍之前就先垫进去一万五千块(大胖预先垫的)。第二,大部分人为了这个单子都推掉了其他工作,这近五个月里几乎没有收入。第三,刚拿到手的四万块预付款里,已经花了两万七千块买了一套苹果的剪辑系统。
也就是说,还没正式开拍,已经倒欠下两千块的饥荒。
真是让我倒抽一口冷气啊,照这么下去,下面几笔大开销怎么办?设备租金,人员工资,交通餐饮、住宿费,这些都是逃不掉的基本开支,制片究竟是怎么在算帐的?
制片就是小洁,河南人,她爽朗地笑声塞满了每个人的耳洞。她非常有信心地说:“费用能打平就好,反正也不是为了这点钱,要不,我们早就接别的活儿了,主要还是为了锻炼团队。”
众人一起七嘴八舌应道:“就是,我们真不是为了这点钱,要不也就不这么干了。。。。。。。”
我的眼前顿时浮现出一幕舞剧,小洁领舞,在舞台中央一边旋转一边高唱:“我们不是为了钱~~~我们不是为了钱~~~”,众人在后面组成人浪,一边摇摆着身体一边合声:“为了钱啊为了钱。。。。。”,尤导手拿砍刀跃众而出,面目刚毅地向空中虚劈,小洁单脚支地把双手伸向他,满脸找到了党支部的欣喜与激动,接着就被。。。。。。。
没容我想下去,更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尤导和小洁拿出了一沓钞票,把每个人的人工费全部给了个清楚。我开始以为是预付一半,没想到居然是全部。
小洁自豪地对我说:“不是好人进不了这个组,钱都付清了,接下来就可以好好干活了。他们啊,钱无论先拿后拿,赶都赶不走的。”
我噎住。
。。。。。。
这时候,旁边的阿超把头伸了过来,尽量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你知道么,我们这个班虽然是专升本,却跟北电的本科是完全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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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16
<我真不是为了钱>第一局 我爱北京东华门
第一局 我爱北京东华门
每个街道,都有一个办事处。
这大概是中国最小的行政单位了,我曾经在里头办过暂住证,以免被政府扫荡。
街道办事处给人的“正常”印象往往是在某筒子楼的某个拐角平房,一群群的大爷大妈纠集在一起吵嘴,办事人员不是热情如火就是冷若冰霜,走的都是人间烟火的路线。
可有“正常”,就一定会有意外。北京东华门街道办事处就石破天惊,他们居然拿出10万块巨资,要给自己拍一个形象专题片。
片名很大气,叫做:走进东华门。
当然,办事处领导们希望形象片达到的效果是,在大家被引领走进东华门辖区时,能够发自内心的赞叹祖国的繁荣强盛,建设的日新月异,三个代表的落地生根。。。。。最好还象艺谋的片子里一样,人人笑得没心没肺,满脸见牙不见眼。
领导们经过磋商,先是找到办事处隔壁一个拍婚礼录象的大胖(因为他最接近专业),大胖二话没说就扣下了3万块,转手让给了广院的一个老教师。老教师很慷慨,一分钱好处都没捞,直接扔给了班上一个伶俐的女学生小洁。小洁的男朋友尤导,刚刚从电影学院毕业,象一切关怀民生的地下导演一样,正踌躇满志地在精神病院拍记录片。闻听有这样一笔买卖,就带着十个同门兄弟杀了过来。
尤导的目的绝不庸俗,他一出场就撂下一句话:我,真不是为了钱!!
对客户:你看,这条片子涉及到这么多的场景,要花我们十来个人十多天的时间,加上机器设备交通运输等等,我们根本就不可能赚钱。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做呢?
我们就是热爱这一行,热爱这个机会,热爱小米加步枪的革命精神,您找到我们这样一群只爱真理不爱钱的人,是多么多么幸运啊!
-------可光有热爱是不够的!
放心吧领导,您就放心吧!我们可是北京电影学院出来的!我们的母校代表着中国电影的最高境界!我们只爱艺术不爱钱,哪怕自己贴,也一定会呈现出最完美最动人最牛B的片子来!
。。。。。。。。
众兄弟们:靠,一个街道办事处还拍形象片?!挖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淫了!。。。。。。也好,正好给大家一个机会锻炼自己,用别人的钱来锻炼自己,多好!不过我们要有心理准备,给政府机关办事有得麻烦哪,不要指望什么艺术发挥的空间啦。
。。。。。所以,我们的真正目的是要同时要拍摄一部记录片,把前后所有的事情都记录下来,让观众清晰的看到,给政府办事有多么难,为什么难。这是多么有意义有深度的一件事情啊!
当然,我们不指望从这单子里赚到钱,才7万块,根本没法赚。好吧,那就索性玩点有难度的吧,大摇臂,斯坦尼康都玩玩,为以后练练手。我们最主要的任务是磨合团队,为未来开公司打好基础!
众人点头如捣蒜,无论是领导还是兄弟们,都仿佛看到了光芒璀璨的前景,虽然满地荆棘有待从头越,但革命激情是这样地令人无所畏惧。
我的加入,是荒谬又突然的。当时我正准备从漠河出发一路走到香港,在那个特定的时间段里,我有钱也有时间,所以准备一偿多年的夙愿:把地理课本上那些有着奇怪地名的地方统统走一遍。
这听起来真的有点奢侈得不象话,每当我跟朋友们说到要去漠河,只是因为它是中国最北的一个地理名词时,那些忙得屁滚尿流或穷出鸟来的人都恨不得用目光杀了我。
我享受着这种嫉妒,因为我够虚荣。
正在北京闲荡时,一个朋友电话过来,问我愿不愿意参加《走进东华门》剧组,把北京的人文历史的核心深入地走一走。免费吃住不给钱,帮忙拎拎行李即可。
其实我自己做导演时,恨透了拍专题片,这东西周期又长又琐碎,除了制片就是导演最累。但这次如果只是拎包跑腿,精神上突然就感觉无比轻松。我幻想着跟北京大剧组吃香喝辣的场景,又不用负一丁点儿责任,真可以称做完美的文化之旅。
可压根没料想到的是,这居然还是一次精彩的人心之旅,我被裹挟在人性的高速碰撞中,在十天之中就走完了又急又飘的心路全程。
来吧,跟我一起走进东华门吧。。。。。。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次,我真的不是为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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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16
我真不是为了钱!
我三岁就知道:钱是个好东西。我妈常说,三岁看到老。当我用稚嫩的小手牢牢抓紧那一块钱的压岁钱时,眼中流露出的是革命者才有的决绝。大人们妄图用瓜子馒头甚至花心玻璃球来换,都无一例外地被我PK了下去。
爸妈受制于知识分子的身份,不好意思当众施展家庭暴力,可又实在不甘心巨额资产无端沦陷,左右不是,笑容无比尴尬。
原本,东北人过年只是相互串门儿的讨个彩头,你给我家阿猫一块,我还你家阿狗十毛,一来二去被自己骗得其乐融融,春节也就显得格外地富裕和有面子了。可想不到一个不留神,这钱就落在了我的手上,现金流中突然出现了呆帐坏帐,大人们再也无法玩得尽兴。
那年头,大白菜一分钱就能买四斤,一块钱真是足以牵动人民群众的心。为了躲避大人们的贼心不死,我把那张大票子揉成各种形状,藏在各种地方。。。。。。直到最后自己也找不到了为止。但转移资产的过程是这样地刺激动人,我小脸红扑扑地,一边流淌着幸福的鼻涕,鬼鬼祟祟从一个据点迂回到另外一个,内心充溢着巨大的满足感。
这是我人生的第一笔财富,它残酷地验证了一个真理:有钱最好放银行,现金是极度危险地!
我妈最后得出结论:这孩子长大了绝对不会吃亏!。。。。。。可身为母亲,她的内心深处是很有点窃喜的,贪财的名声虽不好听,却显得那样实惠可靠。地道的东北人其实都酷爱小恩小惠,骨子里瞧不起真正大方的人,觉得傻。而越是如此,群众们就越是酷爱玩“我们俩个谁大方”的游戏,饭桌上为抢着买单打起来的,大抵都是东北人。
人一辈子,其实就是极力掩饰真正欲望的过程。
然而,让我妈失望的是,年纪越大我就越显得傻,好象逐渐丧失了对金钱的热爱,只要家里有的,都会不计代价地拿出与小朋友们共享,以此博得一个“大方”的赞美(或诋毁)。年纪再大一点,理由就更多了,为了理想,为了友情,为了道德,为了CG,甚至哪怕是为了同样庸俗的“名”,都会毫不犹豫地至金钱于不顾,生怕就此被玷污了去。
有那么几年,说得最熟极而流的一句话就是:我真不是为了钱!!
唉。。。。。。。
让我先叹一口气再接着往下说吧,在这篇文字里,我真的不打算历历细诉我是如何再次鼓足勇气面对金钱,大声说出“我爱你!”的,从三岁到三十岁,我人生的成长过程,几乎就是对钱的认识过程。而我的这篇文字,其实只想描述一段真实的经历,因为所有出场的人物几乎都会众口一词地说:
“我,真的不是为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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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15
代序
丁锐著
:)每个年纪感受的世界都不同,有些时候,即便感悟到了,也很难用恰当的语言或文字表达出来,更多时候,是不必表达。
如果说问我要追求点什么,活着究竟为了什么,我想在现在这个年纪也许可以这么回答:
首先,我是社会的人,所有的思想再另类再极端,都是拜这个社会从小到大的浸淫,因而,25岁以后我承认了自己的平凡,不再试图用自己的青春炫耀叛逆。那种需要观众喝倒彩的张扬,说白了,只不过就是要引起关注。。。。。。。这也许是来自于对自我存在的不自信吧,平凡的人太容易被淹没掉,而青春是唯一可以供你张扬一把的武器,即便只是在街头染上一头醒目的红发。
25岁是个分水岭,一个男孩子由此开始变成男人,他开始要考虑对其他人和社会的责任,开始真正深入到生活里体味真实的滋味。很多人在25岁之后就沉寂下来,为了结婚生子和诸多烦恼而活着,即便心中还有梦想,但已经没有相信梦想的勇气。而另一类为数不多的人,甘愿受着寂寞,小心翼翼的切割着生活,力图翻找出属于自己的空间,属于自己的价值。活着,本身是件复杂的事,要活得有理有据,简直是自寻烦恼。
从我个人而言,26岁上终于懂得了一个道理,老天让我来到世上,就是想创造一点惟独我才有的东西,并用这样的东西去打动别人,无论成败,我的价值就在于此。
我的四周堆满了各种书籍、CD和影碟,它们都是一个个有独特思维的产物,它们凝聚了天时地利人和,有些东西,就此不朽。而被它们时刻浸泡在其中的我,会吸收我喜欢的,能够滋养我自身最特质那部分营养,在某个恰当的时候,这世界上也会多出我自己的一个结晶。这结晶也许只能打动很少的几个人,就如我听到的很多另类的地下乐队,但只要有此一次,我的生命就不算荒废。
中国,我是爱到骨头里的,因为它太复杂,太伤感,也太包容。生长在这个年代,我在东北经历了纯洁的童年,在安徽经历了动荡的少年,在杭州经历着物欲横流却诗情画意的青年,社会在以加速度更迭着观念,一切都在颠覆,我爱这种混乱,因为温情和宽容在一片浮躁里会显得尤其可贵。说真的,我想为这个时代纪录点什么,以我平凡的小小的眼睛,将我看到的东西真实的表诉出来,不管是不是公正和客观,我只要一个途径来表达........................因而,我选择了影视,因为爱幻想,我喜欢CG,但这只是一个窗口,让路过的人看到:屋子里有人,而且是活的。 -
2004-10-25
江湖(大结局) --------流年系列之二
第六章 蝴蝶君
苏格兰有一首民谣:丢失一个钉子,坏了一只蹄铁;坏了一只蹄铁,折了一匹战马;折了一匹战马,伤了一位骑士;伤了一位骑士,输了一场战斗;输了一场战斗,亡了一个帝国。。。。。。马蹄铁上一个钉子的丢失,本是初始条件的十分微小的变化,但其"长期"效应却是一个帝国或存或亡这样根本性的差别。
这其实就是著名的“蝴蝶效应”: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一只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所引起的微弱气流对地球大气的影响可能随时间增长而不是减弱,甚至可能在两周后在美国得克萨斯州引起一场龙卷风。
而在我身边,就有着这样几位“蝴蝶君”。他们或多或少地影响了一个业态,从微观开始,产生了一些难以预料的宏观变化。
先说说我们可爱而迷糊的阿姚吧,BLUE7留在下一段出场,让他先去补个妆(等了这么久,汗都出来了)。
阿姚是很“祥林嫂”的,同一个故事会向同一个人诉说N次方,甚至在同一次谈话里循环往复,和著名的“巴赫怪圈”一样,听起来调门不断高上去高上去,但总能衔接得恰倒好处,回转得天衣无缝。阿姚是绝对的古典音乐发烧友,最初来我们公司的时候,我也不晓得他能干嘛,甚至让他给公司培训了几堂古典音乐鉴赏课,但在听了几个不同版本的《梁祝》以后,大部分人都昏睡了过去,于是我安排他做电脑维护,兼做音乐素材整理。
留下阿姚,其实更多是因为当年的我不懂得如何拒绝。他在衢洲有个自己的小公司,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来到杭州,暂时无处落脚,闲谈中知道我爷爷曾是上海音乐学院的老院长,顿时工作也不谈了,一定要跟我侃侃古典音乐。。。。。我对古典音乐一窍不通,更记不住那些长得象拉肚子一样的外国名字,深深觉得有愧于我的所谓“音乐世家”的出身,最终能够接受阿姚,还有一个私心就是想被他“熏陶”一下,免得出去丢脸。
两年过去了,我满脑子被灌的却不是古典音乐的知识,反而是阿姚曲折惊人的爱情故事,那些古怪而难解的情节让我真的很想提笔写本爱情小说(当然这是后话,阿姚自己也会写)。。。。。。我终于承认了自己世俗得不可就要,也就用世俗的标准要求着艺术家阿姚,渐渐地,他终于也可以生产一些世俗的产品来养活自己了。而就在我觉得这个人非常稳定的时候,命运给了阿姚一个不同凡响的召唤。
转折来得令人意外,却又那么合乎情理。阿姚以普通市民的身份写了封信给杭州市长,告诉他广大市民群众酷爱古典音乐,但鉴于杭州市的当前状况,不但报纸广播电视等相关媒体不提不谈,连文化系统的演义单位也很少有这样演出,如此下去,高雅音乐的前景真是令人堪忧。原文我没看见,但大意就是如此,而谁都没想到的是,“蝴蝶效应”就由此产生。
市长找到宣传部长,狠狠的批示了一番,挥舞着阿姚的信件发了脾气:“听听!听听!这是广大人民群众的呼声啊!你们都在搞什么嘛,乱弹琴!”(以上纯属虚构,因为我不在现场)。宣传部长急忙召开了文化系统的紧急会议,相关媒体领导一一到场挨训,波澜壮阔的大会上确立了主旋律的不可撼动性,各部门都做了发自灵魂深处的反省和检讨,誓死要将高雅艺术的接力棒传递下去,要让新新人类不仅知道“泻停疯”,还要知道象拉肚子一样的长名字!
中国人办某些事情总是很有效率的,报纸率先做出反应,《钱江晚报》什么的都开始大幅度大版面的刊登相关文章,演义工作也在行政命令的干预下如火如荼的开展起来。阿姚顿时变成了名人,宣传部要安排阿姚去音乐调频做主持人,他自己也想利用这个好的声势来成立民间的爱乐组织,拉赞助啊搞演出啊,真是比做影视赚钱多了,最重要的是能实现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我是属于后知后觉的人,直到阿姚离开公司,我都还没做出什么反应,那时候小蔡的事情还没处理干净,听到这样的原因,也就是一笑而过。我才算是个标准的中国普通市民呢,报纸上说什么,广播电视上喊什么,早就麻木不仁了。但我跟杭州红星剧院还算有点熟悉,有一次吃饭的时候他们的一个经理谈起来,说今年剧院是赔死了-----都怪一个叫阿姚的人。
我吃了一惊,忙追问是怎么回事,她告诉我自从这个阿姚写信之后,剧院被多分配了好多场高雅音乐的演出,这种演出平均每场至少要赔上个三五万,一年中赔的加在一起,真是不好说了。但这是行政命令,他们又是文化部下属的机构,真是没有办法。。。。。。我当场笑得半死,告诉她那个阿姚就是我们公司的啊,她张大了嘴傻在那里,完全无法置信。
后来我再次跟红星的老总谈所谓的“佛学”的时候,阿姚已经成了红星剧院的名誉顾问了,剧院内部商定,既然从阿姚开始,那就从阿姚结束,给他一个名誉头衔吧,反正不要钱-----即便要钱也不会多,跟一场演出的损失比起来又算的了什么。在这中间大家各取所需,阿姚的事件虽然在经济上造成了一定损失,但由此让红星剧院受到媒体的广泛瞩目,老总成了红人,曝光率大幅度上升。。。。。。
直到现在,阿姚所掀起的波澜对我来说还只是个小小的意外事件,因为几乎完全跟我无关,人真正关心的,只会是切身利益相关的东西。但很奇怪的是,这件小事仿佛是个开头,加上公司各种事件的不断催化,引发了我一系列的思考,当我用不同的眼光再次审视当前时,发现整个世界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生活还是以前的生活,但我却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
而BLUE7,我的这个多年的好友,也是催化剂之一。:)
(本章节未完待续)
BLUE7最初现身的时候,着实令我啼笑皆非,那应该是99年吧,杭州萧山搞了一次CG聚会,远在江苏泰州的BLUE7也和朋友一起来凑热闹。
会议开始就很搞笑,由于没怎么组织,我们在萧山花鸟市场的一个二楼碰头,分两个屋子各说各的,全部乱做一团。由于当时正处在资源紧缺的年代,资料很宝贵,那个聚会中的很多人都是想来淘点宝的,可自己又不愿意共享,所以放眼看过去都是袖手旁观的人,伸着脖子转来转去。
我是跟何清超一起去的,何老师在大谈完各种技术问题以后才发现一个真理-----民以食为天!。。。。。。会议的组织者并没有规定交纳任何费用,那么盒饭钱谁出呢?我忍住笑跟何老师一起收盒饭钱的时候,只见一个人还在手舞足蹈地大谈某个显卡的功能如何如何,旁边的人大部分已经开始吃东西了,他却吃一口抬一下头,只要有话题就不忘插一句,一插进去就没完没了,爽到不行。
。。。。。。这个人当然就是BLUE7(这真是整篇小说里最没悬念的部分)。
临走的时候,BLUE7从背包里掏出两大盘90分钟的BETA带,交给会议组织者,请他们把会上所有出现的素材都给拷贝进去!我看着组织者无奈的眼睛,再看看BLUE7期盼的神情,在心底里早已经疯狂地开始大笑,挖哈哈哈哈,这家伙怎么这么乱可爱的。。。。。。可没想到他看到组织者的为难表情,居然还追加了一句:“不够是吗?带子太重了,我就只带了两盘!”
因着他这份超级可爱,我们成了朋友,当时的BLUE7在剪辑上已经呈现出很高的水准,但在画面设计上,尤其是片头,还处在初级入门的阶段。在和我的交往过程中,BLUE7也和门马越来越近,甚至有一度要放弃泰州的工作,而门马无论在技术上还是其他方面,也都对他没有一点保留。沟通了N次以后,BLUE7的水准大幅度提高,更因为他自己的勤奋好学,逐渐达到了一个江湖好手(还不是高手)的境界。我也开始渐渐的让他消化一些具体的业务,BLUE7第二阶段的成长,就是伴随着这些具体业务的操作而逐渐完成的。
但老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同行,其实就是冤家。陕西卖鞋垫的老王有秘技,缝出来的垫子又结实又温暖,他可以跟四川的表弟传授经验,但他会去跟隔壁正在跟他抢客人的小李说吗?而万一他表弟也来了陕西,他还能这么毫无保留吗?距离,有时候会让人显得心胸宽广,但当利益突然发生冲突的时候,变化也就随着产生了。
BLUE7在2000年的时候,帮我处理过一条片子,那是某某医院的一条医疗广告。片子是BLUE7拍的,无巧不巧的是,当该客户去泰州台谈广告播出的时候,迎面就碰上了BLUE7。于是客户喜出望外,绕过了门马这层关系,直接找上了他,价格当然就便宜了一半以上。我当时不置可否,一是这些片子本来就是鸡肋,当时找BLUE7消化也是为了不影响正常业务生产,二是跟BLUE7关系很要好,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关系,他随便接什么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对于个人生产者而言,他报的价格也是非常合理,无可指责。
随后,医疗广告一发不可收拾,成了BLUE7的专业渠道,而且刚好符合他的综合能力范围,连拍带剪加三维,要求又没有真正的广告那么高,做起来顺风顺水。而渐渐的,泰州地区已经被BLUE7做得小有名气,随着技术的不断进步,客户也在不断积累,BLUE7又逐渐在专题领域做得相当出色,甚至高于绝大多数专业公司的水准(有哪个公司吃得消象做片头一样做专题?)。做为好朋友,我开始真的是很为他高兴,相互之间也更多的是他在帮门马,而不是门马在帮他了。
但这一切,是因为有着距离,当整个世界每天以成倍的速度缩小成地球村的时候,行业的架构也在缩小,直到有一天突然发现,天涯其实真的仿若比邻。
问题还是出现在医疗广告上。现在中国的某些民营医院其实都是集团控股,在每个省市的分支机构都从属于一个集团,因而相互之间的信息也就非常透明。广告制作的费用向来是让客户比较头疼的,因为它可高可低,随着情况变化而变化,但客户都有一个普遍心理,一旦做过一次低价(或者听说过),就会以那个为标准来套所有的广告。
专业公司唯一可以跟个人相抗衡的,可能就是品质了,但BLUE7的水准其实已经与一般专业公司没有太大区别(甚至还要好得多),因而迅速就被做为行业标准开始传播(目前是在医疗广告界)。个人的消耗跟公司实在是相去云泥,如果真的从经济学角度来说,个人才应该是最佳状态,资本运做就讲究用最小成本将利润最大化。然后实际上,市场上真的能做到象BLUE7这个水准的个人是少之又少,因而这个价格从普遍上来说是不够合理的,不具备客观性。
可是,影响已经产生,并逐渐在蔓延。。。。。。杭州各个医院已经听说有这么一个价格体系,就想当然的在这个基础上开始谈判,甚至希望更低,这状况光我们公司就已经遭遇过两次。而另外一些小的制作公司顶不住生存的压力,开始用比BLUE7更低的价格承揽业务,当然品质就压根无法保证了。
想想看,当这个恶性循环再次回到BLUE7那里的时候,可能都已经看不出是源自他自己的影响,因为那时候业内已经公认了新的价格体系------公司接都这么低,你个人怎么还要这么高?而今远离泰州的杭州都已经受到影响,那其他城市呢?如果再多出一些BLUE7,是不是绝大部分制作公司就该灭亡了呢?
但在这中间,有谁做错了什么吗?难道BLUE7不该根据自己的实际状况而接单子?-----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有权利为自己谋利益,谁都没资格指责别人,一切都是经济杠杆在起作用。-----而反过来说,BLUE7又能指责别人用更低的价格接业务吗?他也不能,经济杠杆同样适用于每个人身上,跟道德无关。
BLUE7后来跟我说,他可以去做更高端的市场啊。。。。。。。嘿嘿,我说兄弟啊,如果这个恶性大循环没有找到症结的根源,你难道就这么拍拍手准备去破坏更高端市场吗?(当然是玩笑话,但推理并非不可能)。:)难道我们这个制作行业,最终也要沦落成平面公司的下场,到头来全是一个人一台电脑,全部统统搞定了吗?
大的做电影什么的机构不去说它,普通的制作公司的确没有什么业务是一定是需要集体操作的,所不同的仅仅是吞吐量而已,可当BLUE7准备开工作室招人的时候,难道不是在违反了他自己最具竞争力的一个基本条件----“成本最小化”----吗?他如果真的开了起来,会不会也将自己置身于个人竞争的对立面呢?
呵呵,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
(本章未完待续)
在分析问题之前,让我们先来赏鉴一下蝴蝶的品种吧,因为并不是每只蝴蝶都具备同样的能力,也不是它想引起龙卷风就一定可以,如果真这样,世界岂非早就乱了套。
阿姚,其实是一只机缘型蝴蝶,他做事并没有预计后果(也真是无法事先预计),只是在市委领导需要借一个由头来推广“主旋律”的时候,恰好成了第一个音符。透过波澜壮阔的表象,阿姚风波只是再一次印证了中国的官场的古怪,市民的喜好需要靠政府来引导吗?有好的电影,有真正吸引人的话题,会需要“引导”才去讨论和传播吗?计划经济体制下也许可以给自己肩负一些“指路明灯”的责任,但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真正的“主旋律”一定是随着需求而进行调控的,在这个新旧体制交替的时代,有些事情的确会象感冒一样突然发作,又会突然消失。
我无法否定阿姚写信时候的真诚,因为我很了解这个人,他真的是很希望杭州能多一些高雅音乐的演出,这个是他个人的喜好,目的纯而又纯。只是在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成为舆论焦点的时候,那种由衷的快乐并不会让他静下来想想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他自己又的确不具备操纵这一切的能力-------好比赵薇或者章子怡,她们就是在亮眼之后迅速攀升,直到真正控制了“好运气”--------阿姚无论从性格上还是能力上都没有做出相应的准备,因而也就很难持续引起关注。
原定的音乐调频没去成,阿姚说是自己不愿意去,但频道的总监很明确的说,不可能让这么个人进来的,原本就是一个托词,放一放也就过去了。民间的爱乐组织筹备起来好象不难,企业赞助据说也有了眉目,但真的执行起来,政府拖沓的审批过程就足够消耗一个人的所有热情,象阿姚这样一个不谙世事的人,又怎么能协调好这么复杂的演义活动?前几天为了“暂时的生计”,阿姚又找了份剪辑的工作,而且远在滨江,每天要坐一个多小时公车去上班。我问他这个昔日门马的迟到冠军,在新公司还老迟到吗?他憨厚的笑着说:“再也不了,因为那边罚钱很厉害。。。。。。。。”
BLUE7是一只力量型蝴蝶,他靠的不仅仅是机缘,而是找准了某一股气流,持续不断的扇动翅膀,借助气流形成可以预见的影响。可是,他自身却无法控制这种影响力,造成的后果有好有坏,而且很可能会反作用到自己头上。就好象他现在招收工作室人员一样,在CDV上当了这么长时间的网校老师,拥有这么多的拥护者和FANS,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工作人员,一听说是泰州,谁愿意去?但这个地方的格局对BLUE7自己又是得天独厚的,离开这里,大部分优势也就消失,就如蝴蝶离开了那股气流一样,仅仅靠扇动翅膀的话,再卖力也没有多大的作为。看看北京上海那些所谓的“高手”,论技巧都比BLUE7高,但天时地利统统加在一起,就只是一只比较强壮的蝴蝶而已------没有气流的蝴蝶,只是蝴蝶。
那么小蔡是否也是只蝴蝶呢?他来门马的一个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他在寻找一个可以扇动翅膀的平台,既要找准气流,也要能随心所欲的控制结果。团队的作用其实就是一群蝴蝶按同一个频率扇动翅膀,形成强弱可以量化的气流,甚至号召全体蝴蝶一起,创造属于自己的气流场。当这个气流场稳定下来的时候,公司就会形成通路,主动创造新的气流场,就好象开连锁店的道理一样。
毛主席,不就是一只超级巨大的蝴蝶吗?呵呵,全国的蝴蝶一起共震,神州能不起风暴吗?
可是,问题就在于,究竟有几只蝴蝶具备扇动翅膀的力量,又有几只蝴蝶能找准气流?更进一步来说,即便是能控制影响力的大蝴蝶,甚至已经高到毛主席的那样高度,又真的能一直控制得住他做造成的风暴吗?在力量的传递过程中,会不断夹杂各种非常理的因素,从大的态势上来说的确在膨胀,而且进度往往非常惊人,中国的很多民营企业就是这样迅速崛起的,某某领导者的创业神话也在不断激励着一只又一只的热血蝴蝶奋不顾身。然而站起来多少,就一定会倒下多少,在大气流的尖端,永远只有那么几只蝴蝶在奋力扇动翅膀,历史的车轮不断朝前,各类新品种的蝴蝶也在层出不穷。
其实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想做一只蝴蝶,有的想扇起风暴,有的想扇出高贵,更有的,只想借《江湖》一文扇某人的耳光!。。。。。。。。目的虽然如此不同,但动因都是一样,广告语说得好-------我扇动,我存在!
在说下一只让我尊重的蝴蝶君之前,我还是要从另外一个层面回顾一下小蔡的扇动过程,这样更有助于理解那只蝴蝶的高妙之处。我在上文中所说到的所有惊心动魄的故事,其实都只是表象,只是佛家所说的“果”。在“因果”报应中,其实更重要的是“因”,理解了前因,就能相对客观的看待这一切的后果。
(本章未完待续)
南京的那个项目,其实就是小蔡一个人弄出来的。由于门马在长达四年的时间里都做着媒体的包装,人困机乏,还深感前途渺茫---------片头这种东西,如果去除掉“艺术”的成分,其实就是一个最普通的商品,如果把电视台做为一个闺女来看,片头就是她腮帮子上那两坨热腾腾的红胭脂。
在某一个特殊的历史阶段,全国节目内容一片匮乏,片头曾经被作为救命的稻草,电视台领导不惜血本把自己家的闺女浓妆艳抹一番扔出场,一时间花里胡哨的坐满了街,广告客户懵了神儿,胡乱买单一两次也是有的。。。。。。那应该是2002年以前了,也是全国的包装公司生意最为红火的时候,经常可以看到某公司老板自豪的说,瞧!那闺女的妆就是我化的!你真不知道她本来有多丑!!
而渐渐地,这招不大灵了,尤其市面上出现了一些象“还猪格格丰胸器”,“射大鸟英雄丸”什么的,虽然价格贵了点,但用了真的有效,客人们也很满意。。。。。。所以很多懂行的领导开始不再迷信化妆,宁可把钱用于基础建设,而且有些小地方更讲究实惠,打着“关了灯都一样”等口号,随便抓了点鸡血就往闺女脸上乱涂,彻底封杀了化妆师的低端活路。
大家闺秀还是要面子的,何况毕竟是点小钱,不值什么。但这点费用也就仅够一些比较“坚贞”的制作公司度日而已,刚刚够养活几个熟手。那么怎么办呢?虽然听说直接去给客户壮阳比较来钱,但广告客户真是说不准的,有的不想做,有的喜欢到处换新药,有的架子特别大但弟弟特别小--------总之都没有那些频道包装稳定啦!!反正频道们每天都是要出来见人的,总不能不化妆!
小蔡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把化妆这回事提升到了另外一个高度。现在广电都是集团制了,旗下总有那么个把丑得难以见人的闺女,不但没有审美价值,而且还不爱洗澡,臭烘烘的谁都不爱搭理。小蔡挑出这么一个丑女,只要领导甩出个半年一年的总体费用,咱们就从琴棋书画的内部修养开始,由内而外,调理出个水嫩嫩的大美女出来。。。。。。这个,在术语上称做:全案服务。
原本这是个很完美的计划,南京分公司也是因此而成立,如果成功了,就可以COPY到全国各地,那我们岂不就发了?!
但是在实施的过程中,遭遇了无数的具体问题。首先是体重问题,丑女身上臃肿不堪,再美丽的衣服也穿不上去,可别看她丑,脾气却不小,让她减肥比杀了她还难受,动哪一块都会杀猪一样嚎叫,想也想不到的反抗在一开始就堵死了各种改造的可能性。半年下来,钱是一分不少,但大部分都是把下三流的化妆品拿来充帐,丑女依旧丑陋,甚至因为抹了那些玩意儿显得更古怪了。
我下决心停掉南京分公司而不是仅仅换掉小蔡,就是不想让这种荒唐再演下去,往往一个事情自己在理论阶段想得很完美,但事实上行之不通,反而会堵上其他的道路。
但这样不行,又该怎样呢?我们这群蝴蝶,又该去找什么样的气流呢?在北京光线和英事达一年好合之际,在世纪工场已经开始正规卖包装模版之际,在上海老牌公司开麦拉被收购之际。。。。。。我们应该,或是说还能做什么呢??
。。。。。跟我一起停掉这个项目的,还有上海的飞易,他们也是包下了一个频道,派了几个人驻扎在南京,当发现投入和产出不成比例时,非常果断的停止,而且也没象我这么留下这么多后遗症。飞易的老大姓范名军,也就是曾经在CDV上跟我狂掐过一番的飞一飞歇一歇,现在三天两头混在一起,笑说当年,不胜有趣。
范某人系出名门,是一只舞动得分外好看的俏蝴蝶,也是湖南经视的创始人之一。。。。。。。以下省略五千字。。。。。。。总之很牛B就对了(见鬼,为什么我一夸别人就不舒服),也不是不想说啦,主要是已经有人骂我写得太罗嗦,只好把范老师的功绩从略。
范老师对我而言,最大的功绩并不是那些过去,而是现在,他展开他那美丽的翅膀,用动听的声音轻柔地告诉我说:“因为太胖了,就得飞一飞,歇一歇啊!”
真是醍醐贯顶!那一刻,我顿悟了。。。。。。。
下一章:与狼共舞
为了缅怀过去,将去年我和飞一飞共同竞标南京时候的文字贴出来,真是恍然如隔世。
作者
主题:在暴风骤雨中的前行。。。。
飞一飞,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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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去南京提案,路遇暴雨,漫天满地的暴雨,我们开车在高速路上飞驰,心惊肉跳的危险。
高速路上仿佛世界的边缘,隔绝在这个城市和另一个城市之间,我们在另类的冒雨前行。车窗上雨点打得劈啪做响,雨雾四溅,能见度很低,只能依稀隔着弥漫的雨雾看着前面车的尾灯摸索着走,我们手边有电脑,兜里揣着香烟,汽车的CD里放着一个老外的歌,暴风骤雨间,那个老外唱的悠闲抒情,不合时宜的抒情。
我们从上海出发,去南京。大家不时附和那个老外,咿咿呀呀的。
有很多时候,我们这样的在路上,不管天气好或者不好。
我们的记事本上表注着我们行程,几月几号去哪里,几月几号去哪里,开车去,坐火车去,飞过去。。。
我们也常常在飞机上盹着,因为提案前夜的赶班熬夜,我们匆匆登上去客户城市的飞机,我们盹着。三万英尺的梦境,我们醒在梦里,睡在云端,耳边嗡嗡的有飞机的轰鸣和梦的呼叫,“先生先生。。。”有人在耳边真的喊你,睁开眼睛,空中小姐问你要喝什么饮料。小姐的脸是模糊了一下才清楚的,象调了一下焦距.“先生你要什么。。?”小姐问你.
“我要什么。。?”你一下茫然,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雨漫天的下下来,我们在上海和南京之间冒着暴风骤雨前行。
我们的车轮碾过水渍,水花四溅---没有溅起来时必定是车轮打滑,“哎呀---”一车人惊呼、然后又不可抑制的大笑。老外的歌声仍然从CD里抒情的飘出来,只有他镇定自如。
高速公路边上农民的房子随着大雨,看着看着就被淹掉了。我们猜测着有人要为此悲伤了。又怎么样呢,我们都有很多不能控制的事情滋扰着我们。
手机响,是另一个客户,好的,好的,我们回答着。这是我们回答的最多的两个字了。
从这里到那里,我们是在选择生活,还是生活在选择我们,我们假如有四个小时的路程,那就可以想想这些看似虚无的问题。
生活是旅行-- -
2004-10-15
江湖(下)----《流年》系列之二
第六章 真实的谎言
有时候我一直在想,人究竟可以真诚到什么程度,如果真的把每个人心中所想都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是否真的有所谓的“纯洁”?
而“纯洁”本身,其实无疑是非常无聊的一种状态,就象看故事一样,你虽然会因为某个“纯洁”的人物而感动,但那一定是源自那个人周围的险恶,有了对比,才会有感慨。更进一步来说,其实正是这些险恶的故事映照了人类本能的阴暗心理,才会想着去追逐更高尚更美好的“纯洁”情怀。
我虽然有时候会对作家刘墉的那些世情小说不以为然,那里面有太多诡诈的东西,但我欣赏他的一点是,每写了一本黑色的,他就必然填补一本红色的,人生并不只有险恶,更值得珍惜的是宝贵的真情。
2003年底到2004年四月份,是门马公司历史上最为黑暗的一段日子,除了经历小蔡风波,老员工也在大量流失,加上老黄他们,累计共走了八位。我在“十面埋伏”中所说的爆发,其实更多的是指这个。制作人员的纷纷离去,直接导致工作衔接出现断档,公司人气一路下滑,人心异常浮动。
那些日子里,我经常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发呆,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如果是一个人两个人,或许我可以找出无数理由来安慰自己,但如此大批量密集的走人,一定是我自己出了问题。虽然每个人都好象为各自不同的理由,走的时候也都异常的客气,甚至还会常回来坐坐,聊聊新的生活,跟我象大哥一样讨个主意,诉点委屈。。。。。。。但是,总是感觉怪怪的,这不象是公司,更不象家。
。。。。。人走了还可以培养,对这一点我倒真的没有太担心过,因为我自己多年来已经掌握了比较充分的培训技巧,市面上的制作人员基数也比前几年翻了好几翻,基本能力也都有所提高,用不着以前那么漫长的培养周期。。。。。。。可如果培养的下一批人跟眼前的结果一样,我又怎么能鼓起勇气再来一次?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去上海,原本还为着一份对这个“家”的责任去寻找新的发展空间,但一回来后,发现大家其实都不需要你负什么责,各自有各自的安排,那么这种所谓的“责任”就显得非常自做多情,虚伪得有些可笑了。。。。。。。
朋友之间,只有盛世龙吟的老大欢可以倾诉,他经历的大规模人员变动比我还厉害,而每次挺过去之后,整个公司都会呈现出更为茁壮的气势。欢没具体告诉我该怎么办,因为他知道我向来不缺乏自救的技巧,只是脑子里没转过弯来,他淡淡地笑笑说:“你只是太累了。。。。。。”
没错,在那一时刻,我的心的确已经非常疲惫。
在平日里,小王和老黄都是对我异常尊重的,尤其是老黄,将感恩之情时刻挂在心中,这并不是因为我老板的身份(仇恨老板是再正常不过的),而是因为超越工作关系的师徒情谊。从小徒弟庞喜开始,我几乎从未招聘过熟手的制作人员,全部一点一滴的靠自己培养,象老黄这样天分并不出色的孩子,到了两年以后才能自己生产,而且还要不停的督促才会进步。在生活上,我为了解决制作人员的后顾之忧,租了一套大的公寓,制作人员都可以免费入住,甚至在每个人出现感情问题的时候,也都以兄长的身份给予引导和关照,彼此的生活介入很深。
应该说,门马的员工曾经是非常团结的,因着这样的相互扶持,公司才会一步步走上来,所以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我都非常怀念当初那种美好的时光,真诚是不容抹杀的。然而,一个最核心的问题逐步浮出水面,在门马这样一个小小的平台上,也许可以获得暂时的温暖,但社会毕竟是残酷和现实的,这样下去,真的会有未来吗?
如果我是门马的员工,我会不断的问自己几个问题:
1, 即便我每个月都拿个好几千,什么时候我才能买得起房子?没有自己的家,怎么能算得上真正的安全?
2, 公司靠TING一个人的喜好在支撑,今年他可以抛弃公司去上海,明年再去美国怎么办?我们的未来难道要看他的心情而定?
3, 门马的温情太过了,反而有点不正常,社会上毕竟靠的是竞争,这么下去我会不会丧失最基本的战斗力?
4, TING号称去上海寻找未来,可未来在哪里?这个公司这么下去,也不过就是个小作坊,我的未来又在哪里?
。。。。。。。。。
问题是逐渐产生的,也是逐渐在讨论的过程中清晰起来的,门马的这些孩子都几乎是同一批进入公司,经历了共同的发展过程,因而对矛盾的反应也在相近的时段爆发。公司的公寓就是一个讨论这种问题的大论坛,生活和工作靠得太近,渐渐混淆了很多界限。
而今我坐在这里写《江湖》,已经可以相当从容地来审视这些问题,可当时看到那集矛盾之大成的MSN记录时,更多的是满头满脸的冷汗。。。。。。MSN中充满了秘密,小王逐个揭示了要离开的人员名单,而我在看这个记录的时候,这些人都还在我周围打转,一脸的纯洁无辜。我从来不留人,甚至因着他们有更高的目标而欢欣鼓舞,因为我相信每个人的舞台越大,我个人的空间也就越大,公司只是一个平台,可人心却是更大的平台,只要能念及旧情,每个人都是一座桥梁。
然而这个理论被证明是虚伪的,因为所有的人都不相信这种豁达,为着不让我看出端倪,不让自己最后的工资待遇产生麻烦,大家在走之前都保持了缄默。老黄之前跟小王的合作是最不顺的,矛盾也一度相当尖锐,但分别做了主管之后因为利益共通,蓦然变得亲密起来。MSN中小王不断的使用“千万别告诉别人”“我只跟你一个人说”“现在只有你知道”等等语言做开头,然后吐露一个个总公司的内幕,而且夹杂了一些自己的曲解以讹传讹。比方说“小蔡的财务法人听说已经确立了。。。。”,什么是“财务法人”?我不晓得,更不明白这个词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
其实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相互之间在传递一种信息,那就是“我们有秘密,我们很亲密”。随后,当进展到批判我的阶段时,老黄为了分公司的事,小王为了股金和工资的事,组成了强大的联盟,说了些什么不必一一赘述了,人在人的背后,又能有什么好听的呢?
如果说当主管是被推到人群中央,当老板就是被架在半空,别以为自己站得高,其实连脚底也会被攻击。我很明白这一点,因而有时候偶尔听见些闲言碎语的,也并不往心里去,这是做老板必须付出的代价。但悲哀的一点在于,这些人平日里都太善良了,在我面前所表现的‘感恩’也都太感人了,以至于当我措不及防看到最真实的一面时,真是连打几个冷战。
我很后悔打开了这个文件,因为其实就象一个人没必要非得去医院看那些溃疡伤口一样,有些东西一辈子不看,也就不知道了。真理是要去探究的,但有些残忍的真相,还是不了解的好。我知道他们平日里的感激不是装出来的,但迫于我的威严,怨气就无法显露,但人总需要有个途径发泄,于是背地里说的往往比真正想的还要刻毒几分。其实大部分人都是中庸的,既没那么感激,也没那么仇恨,平常心去看待时,一切都是必然。
经过最初的恼羞成怒,我逐渐平静下来,从整个MSN上来看,其实最让人失望的是小王的无原则性,当我要给她钱的那几天,她说我的好话,当发生矛盾时,坏话接踵而至,再次答应她了结股金时,又变成了息事宁人的态度。小王其实真的是个比较单纯的姑娘,但她的无原则导致她随着情况的变化而迅速改变着观点,三年多的相处并没有使她客观的看待一个人,任何一件小事都能让她反目成仇,而正是这一点最为可怕。
小王离开公司,并没有去国外,反在另外一家公司开始打工。有一天,我们公司一位曾与她交好的女孩去探望她,回来后就在我面前欲言又止,表情极不自然。小王事件后我在公司颁布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禁止在我面前传播小道消息!我宁愿不听,让自己心里干净一点。。。。。其实大不了都是金钱利益,能用钱衡量的,都不是什么大事。但这女孩实在是一副担忧的模样,我就问她,出了什么问题么?
女孩迟疑了半天,还是说了:“你最好还是小心一点,不要太相信别人,小王说,她现在还在跟公司的人合作。。。。”
我淡然一笑,那有什么关系,世界上谁不是背着人在做事,小王跟公司的老员工那么熟,合作一些事情也是应当的。但女孩忧虑的表情让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就继续追问了下去,“是谁呢?”
“我不能说,我答应她了。。。。”
又来!又是那套‘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烦透了这个把戏,直接粗声对女孩说:“你要么不告诉我,现在说了一半,是想让我怀疑公司里所有人吗?”
女孩低头考虑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她对公司的忠诚让我非常感动,但说出的结果却让我整个人都僵在当场。
女孩说:“是李总管”。
(本章未完待续)
我的意外是可想而知的,女孩的犹豫并不是没有道理,如果李总管出了问题,那么这个公司相互之间的信任也就彻底崩溃,连一点点余地都没有了。
我一个人静了很久,内心深处反复在交战,我可以设想无数种可能性来化解这件事的危害,也可以想象无数理由为它圆一个可信的说法,但总有个声音在告诉我:算了,你说服不了自己的,在做人方面,你是个失败者。
我真的有这么失败吗?。。。。。我承认,从小到大我做过无数错事,也结过无数冤家,但自己一直相信做人要有原则,也要有骨气,要较量就当面来,不在背后玩那些见不得人的把戏。我能理解每个人为了利益而做的所有事,只要不伤天害理------但我还是无法逃脱那种被伤害的感觉,这个事情在我心里盘旋上下,没有一刻安宁。
两天过去了,我理解了中国人的“忍”字,这真是一种致癌的精神品格,为什么老好人容易得癌,就是因为郁积在胸中的闷气得不到发泄,日子久了就成了毒瘤。欢曾经跟我说过,人类就是地球的癌症,因为癌症的特征就是不顾整个肌体的死活,拼命吸收养分,进而阻断了其他器官的正常运行。一个人类婴儿一个月所消耗的能量,将几百倍于一只恐龙,而整个城市消耗的能量,则恰好相仿于一个正在膨胀的肿瘤。
-------当你有怨气在胸中,它就会迅速瓦解你的意志,消耗你的正直,最终成为你自己心中的一颗毒瘤。
我忍不住了,请李总管过来坐下,要把事实说个明白。
“你,有没有跟小王在合作什么项目?”
话一出口就无可挽回,我的心开始悬了起来,隐约却又盼着迅速了断,不要再让我为此烦恼。
“什么合作?”李总管明显有点茫然,“我表弟应该找过她,她现在在做效果图什么的。。。。。。啊,对啦!是有的。。。。。。你怎么知道?”
我的心掉了下来,但看到李总管非常轻松的表情,又很疑惑:“是什么项目?”
“是这样的,你记得有一个酒店的全案策划吗?我跟你提过的,前阵子不是还跑去谈来着,那个案子就是小王介绍给公司的,只是她不想让你知道是她介绍的,担心回扣上有麻烦,所以嘱咐我别跟你说。呵呵,就是这个事情吧。。。。。。”
我恍然大悟,我的天,原来是这样!我舒了口气,进而深深的后怕,如果我真的什么也不说,这口怨气会不会发展成癌症?会不会在某一天为着不知所谓的理由而爆发?那个时候,又有谁知道背后是为了什么?
我终于理解了,什么叫“真实的谎言”。小王说得的确没错,她真的是“和李总管在合作”,但掐掉了原因和结果,这就成了一颗致命的毒药,而且毒药的外面还包了一层糖衣:“我只告诉你一个,你不可以对别人说”,如果说了,那毒死了谁,就都是那个人的责任。。。。。。
唯一万幸的是,我有一副解药,那就是:以诚相待。
了解一个人,需要靠时间,也需要靠原则,并不是一个人对你很好很好,他就一定是好人,你也要看他对别人怎样。李总管在刚刚到杭州工作的时候,晚上回家的路上拾到一个皮包,里面有四万元现金。她第二天就找到失主,交了回去,在这个年代,这简直就象传奇了。但由此让我信任她的品格要胜过她的任何行为,真正坚定的,是一个人的原则,而且有时候,你亲眼看到的也未必都是真相。
小王和老黄都不够成熟,他们俩都没有学会客观和公正,其实用时间去打量一个人,要比用一件事情去打量更为准确。可能有时候你会觉得相处很久的朋友突然变了,做了让你难以接受的事情,但你只要想想他是不是一直在对别人这么做,只不过今天轮到了你,如果不是,那么即便他做错了,也要原谅他,相信那不是有意的。
我没有对老黄采取任何措施,直接发了封律师信去他的家乡,通过他父母施加压力,让他尽快来杭州办理移交手续。老黄的父母非常紧张,一天一个电话督促,逼迫他尽快跟公司了结,父母总是疼爱孩子的,我原本不想这样,但老黄的态度一直僵持,也让事情变得难以进展。
老黄终于来了,带的却都是发票的复印件,他的理由是害怕我们毁坏原始凭据,他也在担心出什么意外。我不由得苦笑,别看叫他老黄,其实真的是个孩子,就象小蔡躲到窗帘后面打电话一样,真的想对他怎么样的话,这又能顶什么用呢?老黄的女朋友拿着正本发票出现了,趁着他们在结算的时候,我把老黄叫到了另外的屋子里,拿出MSN的打印文件,厚厚的一叠,递给了他。
“老黄,你可以想象我在看这些对话时候的心理,真的真的是非常难过。但我并不是要责怪你,这些都是你真实的想法,没有什么好指责的。你自己以后也会继续给别人打工,也可能会自己当老板,我希望在十年以后当你真正长大的时候,能跟我说声对不起,就象我现在要对你说‘对不起’一样,这件事情,是我的不对。”
。。。。。老黄离开了,整个结算下来,加上他未付的提成,公司反欠他四百多元,但一切有据可查之下,这都不重要了。我只是希望他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上,能更成熟一些,看人看事,不再只凭一时的义气。
小蔡怎样了呢?:)呵呵,不提的话我险些忘了,在我写《无间道》的那天,他夫人从南京赶过来,当着相互律师的面,把最后的合约签署完毕。去掉一次正常的搬家费用,小蔡在整件事情当中让公司花掉了两万八千元,所以我的抽屉里才有七万二千,这就是该事件的最后结果。目前小蔡在南京新开的公司叫‘幻象’,还是三个人,祝他们一路好运,万古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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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9-15
江湖(中) ---流年系列之二
第三章:无间道
希区柯克曾经这样形容过悬念的产生:一个用大箱子做成的餐桌旁,围着一群人吃饭喝酒,这个场面原本是平淡无奇的,但如果你预先知道箱子里面正藏着一具尸体,藏尸体的人就混在吃饭的人群中,而且随时可能会被发现。。。。。。。。这时候悬念就产生了,你的肾上腺激素会不由自主地随着影片的进展而加速分泌。
在我的抽屉里,现在正藏着七万两千块钱现金,跟尸体一样散发着铜臭味,这笔钱跟我下面要讲的故事将密切相关,现在是2004年9月8日下午15点30分整,三个小时之后,我要写的故事才会随着这笔钱的付出而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但是,如果在三个小时后出现其他意外,我将必须改写这个结局,大家就会读到完全不同的结果。
英文中有个时态叫现在进行时,我在 写ing 的时候,故事也正在发生ing,这集故事的主人公小蔡,此刻也正在从南京 赶ing 往杭州。。。。。。
为了把事情说得更明白些,让我们把时光再次拨回,定格在2000年春节前夕----------在一个华灯初上的夜晚,我跟小蔡正吃着最后一顿散伙饭。。。。。。
门马的创建过程在《流年》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但很多关键的细节并没有交代,其中最核心的一个因素就是----钱。
钱这个东西很妙,它抽象而又具体,梦幻又实在,说具体是因为这东西可以精确到一分,古时候称做一文,按常理说应该是个非常小的单位,但一文钱的纷争也能杀死十几条人命(详见《初刻拍案惊奇》),这就把“钱”的概念升华了,因为无论钱多钱少,它都代表着更为本质的东西----------利益。
我跟小蔡第一次分家,分得也是既抽象又具体,既梦幻又实在。
1999年底时我们已经吵崩了,套句猪悟能哥哥常说的话:师傅死了,大家散伙分行李吧!我很喜欢八戒的个性,因为虽然行李不多,但总是个实惠的东西,于是,我就把公司的设备拿出来准备分掉。门马一直走的是PC路线,当时才开业一年多点,除了一个BETACAM1400录机值个两三万(新机市场价5万),其他都是PC机,七七八八的东西笼统加在一起满打满算,大约不到二十万。公司帐面上还有若干流动资金和应收款,小蔡又加上了年底“可能会”产生的营业额,不知道怎么最后就变成了八十万。
虽然这个数字加出来让我大跌眼镜,但咬咬牙我还是愿意拿它换一个全额的公司,按照他50%的股份比例,我需要付给他40万现金。而当我自己全面接手公司之后才恍然大悟,我不知道这中间原来还有税的问题,打个比方,在浙江如果你公司一百万到帐了,就先要去掉9。6%的营业税,到年底如果有节余,节余部分要交纳27%--33%的企业所得税,其中还有很多复杂的说法和细碎的税收,我到现在也没真弄明白。而根据小蔡的算法,营业额都是足额足算,我在数学上完全是个痴呆儿(高考数学18分),就统统听了他的安排。
可话说回来,事后我还是觉得挺值得,因为品牌价值这一块是无法估量的,门马在最初的确是小蔡搭起的框架,这部分价值无法真正得到衡量,我恼恨的只是自己的无知,而且憎恶他靠这种蒙蔽的手法来弄鬼。但反观自己,还是最终收益最大的赢家,再抱怨未免就显得不太知足了。
当我以为一切谈妥之后,就全力以赴地投入生产,争取在年底能多积累一点钱。。。。。。。老天帮忙,事情真的如我所愿,在原定的营业额基础上我又增加了十几万的收入。而正当我满心欢喜准备请蔡出瓮的时候,他却反悔了,新增加的营业额让他顿时觉得这个公司价值无穷,他提出再追加十五万,总资产迅速累计到了九十五万。
菜真是老的酸。。。。。。。小蔡心虚手不软,拿着法人代表资格向我要挟,告诉我他随时可以把公司停掉。
最后谈判的那一刻,我忽然间心神恍惚,仿佛看到一座悬崖边上,一老一少的两只鹰在抢一个小巢。巢穴的位置是老鹰找的,规格也是老鹰定下的,小鹰凭着年轻力壮,终于把它一起搭建了起来。小鹰是辛苦的,但这个巢穴其实理应归于老鹰,小鹰也是很想展翅高飞一把,并不真的留恋这盘小巢。但老鹰无力支付昂贵的建设费,小鹰又不愿意跟这个脸色永远阴沉的老家伙共处一巢,于是才上演了如上一幕。寒风萧萧之间,我们在悬崖边开始最后的决斗。。。。。。。
忽然之间,我莫名其妙地被自己的故事所感动,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很多感人的共患难的经典镜头-------人这个东西在很多时候真是说不准,我正想着怎么骂他出而反尔卑鄙无耻,却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在铿锵激昂地说:“也不要九十五万了,就一百万吧!我给你五十万现金!”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都不敢相信这句话真的已经回响在空气里,小蔡整张阴沉的脸顿时从狗不理包子变成了满汉全席,散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他兴奋地搓着手,邀请我去吃上文中的那顿散伙饭,当然,一定是在合同签字盖章之后。。。。。。。我没有力气反悔,当一个人因为你的决定而高兴成这个样子,任何一个有点脸面的人都会不好意思,只能将豪迈坚持到底。但同时我也在想,五十万真的也无所谓其多,因为我对未来抱有强大的信心,而相对于小蔡来说,这五十万却只是一个被锁定了的具体价值。
不知怎地,我没有胜利后的喜悦,反而有种莫名的失落。。。。。。
我的小徒弟庞喜掏了十万,公司以9:1的股份形式重新组合,门马进入高速发展阶段。中国人其实是习惯中央集权制的,所以封建社会才会持续这么多年,骨子里的服从和懦弱都需要强有力的领导者才能维系,国家如此,公司也是如此。在我强大的个人意志贯彻下,公司很快迎来了丰收的一年,2001年底,也是我向小蔡交纳最后一笔十万元欠款的时候。
应该说2001年我是为小蔡而工作的,象个头牌小姐一样拼命赚钱,只为能赎回自由身。合同约定,在我没有全部还清欠款之前,我每个月必须付给小蔡三千块生活费,同时代他交纳各种养老保险和社会保险,而且法人代表依然是他。这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而且最致命的是,在经营过程中我逐渐学习了税务知识,才发现去年小蔡从公司帐面上提走的现金都是违规操作,没有进入法定的税务程序,我必须为这个大窟窿填补上更多的钱和精力。2001年四月的一天,我发现帐上连交纳营业税的款子都被预先花掉了,几个重要的骨干当月没拿工资,把自己的钱填了进去,这才度过危机。
。。。。。。但不管怎么说,年底的丰收让人很是欣慰,除了还清小蔡的钱款,还有相当的赢余。高兴之下,我请小蔡看了一年来的作品,尤其当时正在跟奇想合作的虚拟主持人系列,让他耳目一新,大为赞赏。由于在2001年整年里小蔡都没有合适的发展,甚至在无锡一家小制作公司里重新做起了制作人员,他发现自己的策划能力还是必须有人来认可和执行,否则很容易流于空想。于是,在签完最后一张收条之后,小蔡小心翼翼地提出,能不能重新回到门马,给我做策划总监。
说实话,我的心情非常复杂,隐含着某种特殊的快慰和伤感,一个昔日领你入门的老师,转过头来放低姿态请你关照,其实并不是真为了讨个生活,而是为了能实现他一直以来想实现的策划理念。我并没有就此看低小蔡,反过来真的是非常钦佩他的心胸和胆略,那时候的门马已经在我的“怀柔”之下初现骄矜的端倪,从心理上来说,我也很需要一个军师来统筹规划。
由此,我不顾公司老员工反对的重重阻力,将小蔡重新引入公司,而想不到三个月之后,他又再次离开,因为他觉得要搞策划一定要去上海,杭州没有真正的空间和平台,于是他就去了上海著名的策划人叶茂中的公司谋求发展。这段插曲原本很平淡,而且这次分开之后互相都留下完美的印象,小蔡一改往日的刚愎,以极其低调的姿态处理工作和人际关系,连以往对他成见颇深的老员工都对他刮目相看,并逐渐放松了戒备。
。。。。。。。也许人都是健忘的,这次小小的过渡为小蔡第三次出现在公司埋下了深深的伏笔,也是我日后必须自己品尝的一枚苦果。
(本章未完待继)
当小蔡第三次进入到公司管理层的时候,我已经人在上海了。
2003年6月,我飞一般地逃离了门马,心脏在疯狂地跳动,整个人有种失重的快感。这是我打从开了公司以来,第一次彻底感到放松,当肩膀上再也没有那么沉重的责任,再也没有越来越困扰的眼神环绕周围,那种心情就好比秋日里微风爽朗的水面,尽情舒展着滋润。原来佛家所说的“放下”,真的是人生最美的境界。
当时的我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一种逃避的“放下”,我只是不堪其重负,暂时选择了放弃,而内心深处远没有做到真正地“放下”。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说道,人还是必须得有责任,有牵挂,否则就不再是个社会性的人,他的生命也就轻得犹如并不存在。我给自己找了一个足够的理由,那就是公司必须得有发展,不能停滞不前,在杭州不行的话那么去上海转转,应该能找到更为理想的方向。但我同时也很明白,如果我实现不了这一预期目标,等待我的必定是更为沉重的东西,希望的落空,并不仅仅是对我个人而言,对整个公司也将是相当大的打击。
小蔡再次接手门马这件事,出乎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他在叶茂中那里呆了一段时间,感觉已经学了叶的七成功力,只待一个大好平台前来施展,而我正苦于无法脱身,两下一拍即合,相互感激不尽。
事实上,我并不是没有提防之心,甚至可以谈得上是相当戒备,在小蔡的管理期间,他唯一无权过问的就是财务,我在此立上“此路不通”的警示,并安排门神把守。门神姓李,掌管着公司的总管大权,我能如此信任她,其实也是源自我跟小蔡的第一次分家的时候。
李是小蔡请来的,他们曾是多年的同事和朋友,相互之间的感情要比我这个毛头小子深厚得多,在公司经营的过程中,她体现的正直品格越来越闪亮,所以逐渐成为了公司的大管家,统管一切内外事务,也同时是个出色的制片人。在我跟小蔡如火如荼的斗争时,她尽力修复我们的矛盾,直到实在无法挽回。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看出我的潜力要远大过于小蔡,但出于正直和原则,她还是坚定的站在小蔡一边,绝不加入我组成的战线联盟。
有原则的人是可贵的,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
当小蔡离开之后,李自然而然的继续留在了门马,在钱财方面,有时候我甚至相信她比相信我自己还要多一些,因为我的性格散漫,很多重要的东西也会随手乱丢,远没有她来得细致缜密。而小蔡的再次归来,李从一开始就坚决反对,还有另外一位女主管小朱,联合起来抵制我的决定,她们都对上一次战争的惨烈历历在目,生怕我重新堕入深渊。
而我的态度也很坚定,因为内心深处有个更大的算盘,就好比还是那个老鹰小鹰的例子-------小鹰逐渐长成了大鹰,这个原来的小巢已经渐渐容纳不下他的身躯,而身边更小的鹰们也正越来越成熟,纷纷感到空间的狭窄。大鹰能把巢维护得很好,但却并没有学会建立新巢或者扩张的技巧,随着小小鹰们每天被挤得叽叽乱叫,又不能随便离开去寻找新的天地,心中烦得不行。这时候原来离开的老鹰又飞了回来,并告诉大鹰他有扩张的计划和能力,大鹰在心中暗自思量,与其让别人暂时管这个巢,还不如让熟悉的老鹰来管,理由如下:
1, 老鹰如果做得好,那便最好,功劳是老鹰的,成绩却是大鹰的,只有中层的人才会在意功劳,老板要的只是结果,功劳是虚的,爱谁是谁。
2, 老鹰如果做不好,那也没什么,更证明了大鹰的出色,小鹰们有了比较,会更珍惜以前的好日子。
3, 老鹰是熟人,能量和脾气都了解,而且这个巢穴已经在法律上保护大鹰,量他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浪。而如果换了别人,没准把整个巢穴都给颠覆了。
4, 老鹰的能力范围正好是大鹰所缺乏的,为了这个巢穴的未来,可以让它放手一做,而且因为空间腾出来了,大鹰自己也有了机会单飞,双管齐下,总是成功几率更大。
我在内心的盘算之外,还给自己定了一个底限:只要公司不毁掉,即便不赢利,一切都可以接受。我实在太渴望外面的天地了,而且在上影数码的最初几个月里,做电影的梦想几乎摧毁了一切现实,我根本无暇顾及门马的种种问题,即便李不断的投诉小蔡的劣迹,并以走人来抗挣,我也没真的往心里去,安抚几句就罢了。李已经是公司的股东,也不会当真说走就走,但越来越大的压力使得公司原有的管理层面临巨大的考验,大家只盼望我能早一点回来。李后来说,那段日子简直是噩梦,每天一早一想到要去公司,就头疼如裂。
我当时并没有真正意识到,算盘是比不过计算机的,小蔡是编程序出身,我的算盘再大也算不过电脑。他回来门马,其实是有着更为缜密而长远的计划。
小蔡的第一步计划就是------笼络人心,但从实际效果上来看,实施得并不算太成功,正所谓贪小利而必坏大局,而以小利惠人,并不真的能在大抉择中获得支持。
在第一次分家的时候,其实小蔡是非常想要这个公司的。创办公司这件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难的是勇气,容易的是操办的过程。小蔡比我大着好几岁,积累了多年的勇气在一瞬间爆发,终于在我的帮助下创办了门马,从心理上,就已经把这当成后半辈子安身立命的所在。而当时我还很年轻,根本不是特别在意,如果小蔡能给出二十万,没准我就已经撤退出局了。但小蔡别说二十万,连两万都不肯给我,因为所有的制作人员都跟我站在一边,他如果买下,等于只是买了个空壳。这种状况下,就逼得我不得不背水一战,最终将他彻底拿下。
因而这次小蔡认定,以前忽略制作人员的做法是不对的,因为他们是生产力之本,我自己能做也能培养,但他却缺乏这种能力,所以尤为看重。在重新进入公司的那日起,他就开始刻意的网罗人心,以备后用。
门马的报销及提成制度有很多漏洞,小蔡把一切能摊派在公司帐上的费用都拿来报销,同时不顾公司的成本对制作人员放宽提成尺度,一个片子如果是多人参与,不管质量和成本,一定会有多人重复提成。进一步来说,当一个掌权者刻意从自己开始放宽各种尺度,各种项目的报销也就会水涨船高,李几乎每天都会与小蔡都会爆发争吵,因为公司的制度不严密,在这个当口就爆发出了巨大的问题。
不要以为制度是随时可以制定和修改的,它需要时间来慢慢培养和坚持,松起来很容易习惯,紧起来时却往往非常难以实施,硬要去做的话,就会引起剧烈的反弹。我以前的做法是以身作则,比方说多年保持着不报销车票的习惯,一是难以界定事务的公私之分,二是给别人一些心理上的压力,虽然无论拿什么来报我都签,但毕竟不好意思太过分。而小蔡秉承了我的宽容却丢弃了我的自律,上梁不正下梁歪,由此,公司各项消费额剧烈增长,唯一不增反降的就是营业额。后来等我12月查帐的时候发现,在6月初到12月初小蔡负责管理的半年时间里,帐面上显示只有一个月盈利,其他每个月都亏损,最高一个月达到十二万。
而大幅度地亏损并不仅仅是来自公司消耗剧增,也是因为小蔡实施的第二步计划------开设南京分公司。
(本章节未完待继)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黄雀之后可能还有猎人,猎人家里有凶悍的老婆,老婆特别宠爱不懂事的儿子,儿子又被蝉声吵得半死。。。。。。。食物链一环扣一环,有时候我们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身在何处,在捕捉着谁,又是谁的猎物。
按理说,我就是那个蝉,在小蔡一步步的安排下,应该遵从自己在食物链中的属性,逃脱不了被分而食之的命运。因为南京分公司从根本上来说,就象是一个陷阱,直接通往谁都看得出来的未来,那就是小蔡将借助门马的资源先稳定下来,再独立出去,进而瓜分门马做得最好的南京市场。但这毕竟只是最坏的可能,好的可能还是有的,小蔡会一直努力为总公司赚钱,再苦再累再委屈,也只挥一挥衣袖视若等闲。。。。。。
。。。。。南京分公司还是开业了,小蔡任分公司经理,在筹备阶段,他私下里跟几乎所有门马员工谈过,南京遍地都是金子,我们一起去开采好不好?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应该算得上是个城府极深的人,能轻易看透人性中最狡诈贪婪的东西,而最令人费解的一点却是,我偏偏有着外向的个性特征,做着很多过于坦白的事情。相比较而言,小蔡其实却是个心思单纯的人,他每做一件事情都会留下无数把柄,我曾经说他百密而一疏,那一疏就是个无比巨大的窟窿。
用脚趾头想想也都明白,要招揽亲信,必然先要试探揣摩一番,然后有技巧的透露他们感兴趣的内容,再引诱他们发泄对公司的不满,进而逐渐让有价值的人进入你的圈套。如果碰上个把坚贞不屈的人,那就只说我的好话,挖墙角一事提也不提。而小蔡的做法刚好相反,无论是面对谁,都统统以简单的利益诱惑之,不论亲疏就跟他们交底。隔墙还有耳朵呢,何况现在是网络时代,几天之内我密集收到的情报几乎淹没了电脑。。。。。。
真是笨啊。。。。。我心里在说,好在只是小小的一个公司利益,真要是两军生死较量,小蔡部队应该早就因情报泄露而被击毙N回了。南京分公司的成立其实只为一个项目,经过小蔡的策划,我们拿下了半年度的一个频道服务。所谓频道服务概念并不是整体包装,而是全面贴身的系统服务,价格当然不菲,否则也不会特意成立一个公司。但在单一项目服务阶段,还不至于专门去登记注册,我们就在南京电视台旁边的写字楼里租了一个房间做站点,跟CDV南京总部做了邻居。
漂亮话谁都会说,无辜的表情谁都会做,如果我这篇《江湖》仅仅是为了声讨一下某某某(也太小看我了),我必定选择扮无辜。那么场景应该是这样地,在众人一片揭露小蔡“狼子野心”的声讨中,我做出伟岸状,排除众议推举他上台,然后在他不出众人意料的倒戈之后捂着胸口飙出的鲜血,沉痛地说声:算了。。。。。。于是众人唏嘘一片,纷纷称赞这位老板真是胸大无脑。。。。。。
可事实不是如此,我既是蝉,也是后来的那只黄雀。
下一章:谍中谍
第四章 谍中谍
小时候看了太多的武侠小说,那时候总是在想,如果要我挑一样兵器行走江湖,我到底会选什么呢?是做个剑客?还是耍一把小丁飞刀?
古龙告诉我,剑要在心中,最高境界就是返璞归真,一点杀气也不外露,空着一双白嫩嫩的小手,施施然到处溜达。。。。。。。这比较符合我的性格,因为本人实在太懒惰,忘性也大,真让我扛着个长枪大矛什么的,指不定忘到什么地方去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一点也不潇洒。可要达到古老师所说的境界,没个几十年的磨练是不行的,而在这之前如果没有点特殊的本领防身,心里总觉得不够塌实。
在反复考量了性价比之后,我决定选择一样终极武器-------------毒。
毒,其实本身是清白的-------河豚够毒了,但如果你不去吃它,就一点也不会影响到你,只有“毒”到了你的身体里,才成了真正致命的东西。在社会行为中,自己如果老是分泌毒素,会被人追砍,实在过于危险,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别人的毒来惩治别人,如果对方无毒无害,那么杀气自然消解于无形。
。。。。。。我默默地积攒着小蔡的罪状,犹如在收集一点一滴的毒液,当剂量足够以后,我会请他亲自品尝。这项工作并不为难,因为小蔡做事目的性太强,到处都是漏洞,南京分公司的计划一提出,总公司这里就几乎不管了,无论是业务还是经营好象突然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为了学车可以整天不来上班,我当时还没有回到杭州,总经理的位置就这么空了一个月之久。
在我内心深处其实早就非常明白,以小蔡的为人和抱负,绝对不会安然居于我之下,跟我的第一场战役中虽然拿到了不少的金钱补偿,但败北的结局是注定了的,一有机会,必然会卷土重来。而我在经过多年的高速发展之后,也难以再有新的突破,放眼四周,也只有这个人有互补的能力来一同拓展新的空间,为着一个共同的利益,值得冒险一试。
但我没想到他实在太沉不住气,一步步的蚕食计划原本完美,却被执行得漏洞百出,迅速瓦解了我对他哪怕是基于利益平台的信任。总公司的大幅度亏损,分公司的无原则投入,加上对制作人员的利诱,所有的毒素不断积累,终于在一纸承包合同上爆发了。
---------在法律上,分公司的承揽有两种方式;
一种叫承包合同,就是说承包者一年固定上缴多少钱,具体经营过程总公司不去过问,就象那些连锁店,自负盈亏,上缴的钱其实就是品牌使用费。
第二种叫合作合同,总公司和分公司一起对所有的项目负责,费用由总公司出,但审批也需经过总公司,年底一起分利润。
小蔡起草了一份合同,上面规定所有费用由总公司出,但总公司不能过问经营过程,然后到年底有多少利润,就分多少钱----------说白一点,就是经营过程中想怎么弄鬼就怎么弄,总公司只能等年底“可能会有”的利润。也许有人会保证做个“正直的人”,不贪一分便宜,但法律就是法律,无法约束道德。
拿到这份合同草案,我不由得暗自摇头,如果换了我,断不会如此着急地去占这点眼前的便宜。门马在南京市场原有的工作基础和口碑,使分公司业务渠道铺展得非常顺利,但毕竟是立足未稳,无论是生产上还是经营上都需要借助总公司强大的后盾,这也是小蔡一时之间还无法甩脱我的关键原因,但只要有个一两年的过渡期,人员和业务都稳定了,那时候就可以给我点颜色瞧瞧了。在这个关键的当口,小蔡却自动地把把柄送到我的手上,我们法律顾问直瞪着眼睛跟我说:“这个写合同的人要么是完全没有社会经验,要么就是安心想蹲在你头上拉屎,把你当天下最大的白痴,这种人你还跟他合作?!还不如把钱直接扔水里算了!!”
。。。。。。好吧,既然律师都这么说了,股东们也都群情激愤,我就借坡下驴,直奔南京宣布分公司即刻解体。。。。。。这个决定看来仓促,却称得上是有预谋的,我选的是半年服务合同刚刚到期的那个时候,又恰逢过年之后百废待兴,手起刀落,冷酷地切断了分公司的咽喉!
小蔡面色凝重,与我在分公司的阁楼上面面相觑,四年前的一幕再次上演,我们又一次站到了悬崖边上,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是我掌握着生杀大权。
在进入门马的时候,小蔡提出过要购买公司的股份,否则就“不会尽力而为”。原则上说我实在是不愿意再跟他有任何股权上的麻烦,但为了这个“尽力而为”,我还是妥协了,最终小蔡掏了十万,还是间隔几个月后分两次打到我的帐上,那时候我已经人在上海了。
这十万块我是要退还给他的,虽然公司规定退股是在一年之内返还本金,但我答应他在六月一日前全部给清,另外南京还有三十多万的未收款项,等小蔡顺利交接公司后,总额再提5%的安抚费。小蔡略做思考,答应了下来,又要求我给他十天时间收尾一些工作,我觉得这本在情理之中,也就没有多想。
。。。。。。。再次致电小蔡时,我已经感到不对头了,电话那头的口气突然变得非常强硬:“你要先把十万块给我,同时把那5%的提成一起给,我才能答应你把设备拉回去。”
我按不住心里的怒火,冲他冷笑一声:“那些破设备也就值个十来万,你要喜欢,那就留着玩儿吧!但我会通告所有业务单位,你们已经是在非法经营了,由此产生的一切费用都是非法所得,一切法律责任自负!”
“你去说好了,我手上有你的欠条,随时可以到杭州来打官司,要求你退还我十万元股金!”
“对不起,如果你要这么说,我马上就派人到南京把设备强行拉回来,钱我会一分不少还给你,但一定是按照公司合同来,一年之后你再要吧!另外那5%的提成是有前提的,就是你顺利移交公司,如果你想用这种手段胁迫我,门儿都没有!”
小蔡在电话那头阴阴地一笑:“拉设备?那你拉拉看!”
摔下电话之后,整个脑袋都气得发昏,我生平最受不得的就是要挟,好商好量怎么都好解决,自己公司的事情却要被别人牵制,我就不信我拉不回这些设备!宁可现场砸掉,也不能让他继续以门马的名义进行生产!更气恼的是,明明已经说好的事情,又象上次从八十万变到九十五万一样,反复无常已经成了家常便饭,真是得寸进尺!
我当即安排公司的两位主管连夜赶往南京,并带上所有的设备发票凭证,搬家车直接过去,争取在第二天一早就把事情处理掉。
可谁都没想到的是,意外就此一个接着一个,犹如踏响了一连串的地雷,轰塌的,都是人与人之间的信心。
(本章节未完待续)
两位主管一到南京,就给分公司的小薛打了电话。
小薛是我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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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9-03
江湖(上) --《流年》系列之二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要提笔写这个故事了,很多回真的觉得灵感已经来到了脑袋边,只差一点点就能一泄如注,让我畅快淋漓。。。。。。。。但始终就是差那么一点,而且此一点非彼一点,是点燃森林大火的那一“点”,是动词,如果没有这一点“点”的冲动,纵使千万年过去,森林还是那些森林,生活也依旧还是生活本身。
于是我就等,直等到过往让我激动的一切都在内心归于平静,等到坦然和真诚降临的那一刻,只有这样写来,才能让我在多年以后都无愧于今天的文字。
完成了上一部《流年》,我仿佛结束了一段生命,那六年的生活被文字之火熊熊点燃,酸甜苦辣转眼成灰,恩怨是非也顷刻湮灭。过往的日子被炼成了故事以后,就犹如一个孩子脱离了母体,他今后的际遇只能听天由命,连我自己也无法再逆转分毫。
《流年》,曾经是我的一个孩子,如今已经离我远去,远到老死不相往来。而它的弟弟名叫《江湖》,此刻正犹如一个梦魇般困扰着我的神经,急切地要挣脱束缚。这孩子八字一定大凶,天然生就一腔乖戾肃杀之气,让我在动笔之时莫地名感到胆寒。犹豫再三之下,我还是决定放它去为祸人间,这可能也是它应有的宿命吧。
第一章 骇客帝国
残阳如血。
我喜欢古龙式的这种开头,简洁有力,杀机四伏。
。。。。。。。时光倒流,定格在2003年6月3号的那个血色黄昏,镜头对准了徘徊在上海街头的三个男人----------他们毫无欣赏斜阳的闲情,正满头满脸流着脏汗,油腻腻的空气胶着在身体的四周,每走一步都粘得发涩。三个人已经找了整整一天的房子,一个中意的都没碰上,不是太贵就是太差,要不就是交通不便,酷热的天气搅拌着焦躁的心情,舌战几乎一触即发。
很不幸的,我正是这三人中的一个。
上海真是个很奇妙的城市,从绝对意义上来说,它大得近乎无涯,无边无际的人群交织成形形色色的小宇宙,每天上演着天文数量的虚拟战争。而从相对意义上来说,它又小到几乎没有立锥之地,接受一点小小的抗争都很难,更别说容纳一个堂堂七尺大汉。之前做为过客曾无数次来过上海,看到的都是花花世界的轻薄笑颜,今天却因着我要长久定居在这里,它突然亮出一副青灰色的冷屁股,让我措不及防。这就好比经常光顾丽春院的公子哥儿,当他决定要定居在那里拉皮条的时候,老鸨阿姨当然不可能再有什么好脸色。
我已经准备抓狂了。。。。。。从主观上来说,我是有理由抱怨的,因为我有足够娇气的资本。我的身份是杭州门马影视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五年多的小老板生涯,或多或少总是会被惯出一些骄横的小毛病,即便平日里伪装得再平易近人,关键时候也还是藏不住作威作福的本色。。。。。。。。于是我习惯性揪住身旁的哥们儿老孙,厉声质问他:
“这附近的小区究竟是怎么分布的?之前你不是说你比较熟悉来的?你不是还说有朋友可以带着找的吗?人呢?!刚才中介的那个房子不是还好吗,贵就贵一点,总比没有好吧?!天儿这么热,就省心一点先住下来,以后有机会再搬家不好吗?!跟你办事真麻烦!!”。。。。。。。
老孙跟我实在太熟了,所以毫不犹豫的反唇相讥:“你以为你是谁啊?现在是大家一起在拼命找房子,我看就数你最懒!房子当然要看好再定,我才没那么多钱来浪费!多跑几家怎么了?!你就知道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才一天你就烦了,那你来上海干嘛?!在杭州呆着多好啊!!。。。。。。。”
我张口结舌-----------是啊,我来上海是干嘛的呢?
看过《流年》的人可能还会记得,《流年》的最后一章叫做“天空”, 那是历数我在CG行业中的跌宕起伏之后得出的一个结论:天空有很多层,如果不舍弃安逸的现在,就看不到美好的未来。于是在2003年6月,我就把杭州门马的经营权让给了小蔡,自己打起铺盖,只身来到上影数码当起了赵盾先生的助理。
当时其实并没有想得很成熟,也不知道未来究竟会怎样,只是顺着自己天性的召唤,先走出了这一步。离开公司之际,所有的股东和员工都殷殷期盼,好象一个探宝的人告别乡亲父老,发誓要带回让他们永远幸福的灵药。那时候的我只明白一件事,作为一个业内知名的制作公司,门马已经在瓶颈中挣扎得太久,生存已经不是问题,未来的发展却一直没有明确的方向。在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方向会很明确-------到干的地方去,可当你已经站在干爽的土地上,还要去哪里呢??
人生总是埋藏着各种机缘,种下一粒西瓜籽,长出的没准是毛阿敏的脚趾头,在冥冥之中的确存在着因果,但我们往往只见得到奇怪的“果”,却不知“因”在何方。在很多人眼中,我到上影数码的这个“果”是没有任何征兆的,其怪异程度不亚于老驴上树,而当上影数码的帷幕在我面前徐徐拉开的时候,我也无比惊讶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片名-----------------《骇客帝国》。
无疑,这将是一场融史诗、科幻、战争、悬疑、惊悚、温情、搞笑等诸多元素为一体的暑期商业大片,我美丽的人生将就此得到彻底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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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叮!!”又一枚暗镖夹着阴风准确地钉在了我的后脑勺上,一回头之间,人影闪动,走廊上早已空无一人。
我推门冲进盾的办公室,正准备把镖往他桌上一扔,他却已经转了个身,背上密密麻麻的早被钉成了刺猬。。。。。。。。相视一笑,在上影数码的普通一天才刚刚开始。
。。。。。。自从做了盾的助理,中镖就是家常便饭,开始时候还特别娇嫩,跟豌豆公主一样动不动就鼓起若干个大包,浑身BLACK AND BLUE(青一块紫一块。。。。。。不好意思,在上影数码说话,就是要夹杂英文才行),但每每看到盾屁股上钉着十七八种重型暗镖四处晃荡还浑然不觉时,我也就释然了。现在想来,盾在性格上的豁达随意,的确是化解无穷矛盾的最好武器,他的名字好象也取得分外妥帖。。。。。。。。唉,真是有淫的地方就有斗争啊,毛主席也说了,与淫斗,其乐无穷!不过对我来说,虽然已经顺利的进入了这个平台,但内心深处并没有真正把它当成安身立命的所在,因而大事小情也都能轻松揭过,不会太当一回事。
其实说实话,跟社会上那些庞大的机构比起来,上影数码真还算的上是个比较纯粹的地方,保留着相对干净的生存空间,即便斗争正酣,表面上也还能保持着斯文有礼。庞大的机构必然会滋生权力斗争和帮派联盟,上影数码也不能例外,但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组织形态,就跟有正面必然有背面一样,只不过在政治上不够成熟的我,难免还是会获得 “年度最佳活肉靶子奖”。说最佳,其实是谬赞了,因为我几乎每次中镖都会大声叫出来,当我愤懑地在走廊上大喊“又是十环!”的时候,施镖者与其后勤部队一定会笑得花枝乱颤,深觉我的可爱。
言归正传,我到上影数码的最初也是最终目的,其实是为了圆一个“电影梦”。打从接触到这行开始,每每和有志青年谈到后来,大家的理想都会殊途同归,那就是在有生之年能够参与制作一部动画电影,无论是负责中间哪个环节,都将是毕生的荣耀。但我接触的大部分都是制作人员,谈得多了就发现,基层的制作人员就好比泥瓦匠,翻来覆去谈论的不外是怎么砌墙更省水泥,垒到多高不会倒什么的,而且大部分人在重复换瓦刀和其他更先进快捷的工具,希望由此就能盖上一幢摩天大楼。可事实上,真正的蓝图是在工程师手上的,如何做预算,如何打地基,如何施工,一步步在最先期就应该得到统筹规划。一个泥瓦工即便再出色,砌墙速度再惊人,也只是个好用的工具,必须遵从全局的安排。
请原谅,我没有丝毫贬低基层制作人员的意思,我自己也是从一点一滴的后期做起来的,但在这个领域不断探索的过程中,我发现工程师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环节上的技术工人而已,大楼盖起来,最终的是要住人的,任何人忘记了这个最终目的,都将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上影数码,是个盖大楼的好地方,或者说是实现“盖大楼”这个理想的好平台,因为它之前的母体上影厂就曾经盖过各种大楼,有钱也有经验,而且还有卖楼的渠道和销售的通路。来到上影数码的第一天起,我就开始积极收集各种关于“盖大楼”的资料和信息,盾从美国带来的书籍也成为我猎取的目标,没过多久,我的硬盘里就储存了大量的数据。我没想到这些让我垂涎已久的“秘密”这么容易就能得到,而且越来越多的信息开始让我产生疑惑,它们真的那么有“价值”吗?-----比方说我拿到了一张电影操作流程图,上面详细的标注了各个环节的流程和注意事项,但如果不顺着它操作一遍,谁会知道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是无用的?如果我看过就放着,它跟废纸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个人在通讯闭塞的时代,可能会对信息异常饥渴,但他一定会善待每一个得之不易的资源,并将它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可在如今的网络时代,通讯工具千倍万倍的发达,信息如排山倒海一般涌来,这时候人反而会麻木不仁,甚至丧失最基本的判断力,变得无所适从。在上海的最初几个月里,我被无数诱人的信息所鼓动,除了那些唾手可得的“内部资料”,还有更多的是各种“巧妙发财”的致富捷径,坐在上影数码执行总经理助理的位置上,眼前迅速掠过的全都是上千万的“大项目”,还有大把大把的“投资机会”和“合作前景”,双方经常在“愉快友好的气氛中达成了共识”。
我不能说这些都是泡沫,的确有些精英人物能把看起来脆弱的泡沫变成了真正的金子,但随着我身边这些“项目”一个个地不了了之,我终于明白过来,万事都要靠自己去一步步落实,切不可再将时间浪费在那些美妙的捷径之上。而且在一个月之间,我已经不知不觉的陷入到了繁杂的文山会海之中,时间过得飞快,一天之中开两个大会再加开一会儿小差,迅速就到了下班时间,做了些什么也不知道。机构大了,就有了很多偷懒的空间,两天可以做完的事情可以切碎放到两星期去做,反正工资都一样,想混日子实在是太容易了。
但我毕竟是有公司的人,上影数码的工资再高,也都还不够我请客吃饭的费用,更何况上海的开销庞大,这么下去等于是坐吃山空。我没有忘记我最终的目的,在第二个月的开初,我拉上了盾,郑重的告诉他:给我五分钟,我要给你讲个故事。讲完之后如果你不动容,我呆在这里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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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山谷里。。。。。。。”
我讲故事的能力还不错,故事本身又实在有点料,盾微蹙着眉头听得全情投入。在我们旁边,还坐着市场部经理张,盾一定要拉他上来一起听,全公司就数张最犹太,虽然是个师奶杀手型的超级小帅哥,但满脑子都是钞票和数据,看起来压根没打算靠脸蛋发财(真的好可惜,现在鸭鸭的行情已经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了),如果连张都能认可,那这个故事一定有它不可小瞧的价值。
故事讲完了,盾和张异口同声道:好!
我得意地笑,因为这是被我压了多年箱子底的一个故事,能且只能用动画来表现,而且最好是用三维动画。随后,我逐次拿这个故事击倒了犹豫不定的邢禹,还有诸葛小花等其他若干业内人士,把他们一一拖进了上影数码,而每当一个优秀的人进入我的视野,这个套索都成了制胜的秘密武器,一次次显示出强大的作用力。之后的版权购买也非常顺利,这个故事后来被正式纳入上影数码未来的电影项目规划之中。
这时候,有些看官一定已经坐不住了,小心肝开始“扑腾扑腾”地乱跳,好奇心变得比性欲还强-----------是不是特想知道那究竟是个什么故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煽动性?其实,我现在可以告诉大家,这样的故事只要留心,随处可见,它的动人之处并不比《读者》上的那些小东东强上太多。但之所以会让制作人员这么动容,我觉得有几个原因:
第一, 平时看书不多,人又单纯,容易被煽动,加上我这个讲故事好手的渲染,能不中招的委实不多。:)
第二, 从心理暗示上,这个故事已经不再是普通的文字故事,它将成为一部电影,还是三维的,立马会引发制作人员们强烈的电影情节。
第三, 上影数码还是有可能实现它的,这一点至关重要,无论是钱或者资源,这里好象都不缺,现在又有了个听起来蛮不错的本子,那么只要制作人员一加入,不就都齐了?
很多业内精英,都把自己自动置换为“一加入就齐了”的行列,嘿嘿,包括我本人,虽然冥冥中预感到远没那么简单,但也只想到了某些技术层面的东西,缺乏对宏观环境的基本了解和把握能力---------而这一点,事后被证明,恰恰是最致命的。古龙曾经告诉我们,尸体也会说话,从尸身的伤口上就能分辨出他是怎么死的,但鉴于我的情况,应该是活活笨死的,估计连古龙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我终于开始学着盖大楼了!这真是难以想象的大跃进!以前只是在自家的猪圈里垒过几块砖头,虽然被村民甲和路人乙共同盛赞过手艺高超,但毕竟心虚手颤,接下这么一个宏伟蓝图的时候,险些拿倒了个儿。那些天真叫一个昏啊,屁颠屁颠的,回杭州的时候还不忘告诉淳朴的村民们,操他大爷的!把猪都拖出来宰了!咱们不用猪圈,以后都住高楼大厦去了!!
万事开头难,这话说得不错,但如果要我加一句,我会说:万事找头更难。
从哪里开始做起呢?计划是容易列的,什么时候该拿出什么都好定,但第一个问题就困住了我,究竟我该从哪一步开始做起?理论上来说,我先要拿出的是电影制作的前期计划和时间进度表,包括剧本,美术风格等等一系列方向性的东西,并给它们安排一个合适的周期,细节部分比方说去外地采风的人数和费用,也就划出一个大概就完了。但,这是真正的开头吗?
不,绝对不是,这是典型的自说自话。在计划经济的体制下,也许这种操作是可以的,因为没有真正的资金压力和回款策略,等于是卖出多少算多少。但在市场经济的大环境下,前期充分的市场调查和风险预估是必不可少的,即便在好莱坞的那种成熟商业操作模式下,也难保每部电影都赚钱,没理由我们想当然就去做一部片子,观众就一定会全盘接受。中国电影市场经历过如此萎靡的一段时间,也就是极度缺乏前期策划的恶果,连观众的喜好都不尊重,又会有哪个观众来尊重你呢?
但是我对上海的策划咨询公司一无所知,尤其是有关电影前期策划的,几乎听都没听说过。于是,我请教了上影数码的制作总监朱东茸,希望这个跟我同年的老弟弟能提供一些帮助。
朱东茸是我在上影数码期间与之争吵次数最多的一个,但从感情上来说,又是性格最接近也最认同的一个,我们经常会就一些形而上或者形而下的小问题凌空盘旋狂啄不已,咬得血溅五步天翻地覆之后却发现早就忘了最初想干什么。每当我提出一个什么意见,第一个跳出来阻挠的是他,最后全力支持拼死捍卫的也是他,而当我发现在工作上很难跟他合作之后,就只好把他当成了兄弟。这个人,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但如果是象我这种性格跟他去做同事,那两把刀就一定会被他拎在手上,其锋芒之盛委实令猪也动容。
朱弟弟行动力一流,迅速搜遍了上海的主要策划公司,其中包括成功策划了上海嘉年华的那个,该公司索价颇高,但同时也坦言没做过此类策划,并无把握。我不由得很是疑惑,难道在中国做电影都不需要前期市场定位的吗?如果电影的口味是根据导演或者投资商的个人经验,那么艺术电影还好说,主流商业电影的市场定位依据是什么呢?既然被称做商业电影,就一定应该有可以数据化的运做模式,除了发行通路方面有迹可循,前期的市场定位真的只是几个人碰个头就了事了吗?
如果说我人在杭州,这些问题想了也就想了,答案一定是我自己的平台还没到这个层面。但如今是在上影数码,资源和通路比这家公司更好的中国真的再没了,那么问题是出在哪里呢?以我个人的这点能力,在面对整个产业链第一环节的巨大缺失时,又能做些什么呢?
正在这个当口,我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该项目突然被迫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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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说这个项目‘被迫停止’是不准确的,因为它从来就没有真正“开始”过。
电影,首先是一个工业产品,其次才被贴上所谓艺不艺术的标签。在整个产业链条中,作为一个门外汉,我连最基本的构成框架都还没摸出头绪,却妄想着要去推动一个具体的项目,现在想来,说“开始”真是从何谈起。。。。。。
为了剧本的改编,我曾经去过国产动画片的革命圣地-----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入得厂门四面一望,一个词------人烟稀少。在主楼上上下下穿梭几个来回,犹如进入到虚拟的游戏空间,人都不知道埋伏在哪里,安静得可以用来练习瑜伽。我盯着墙上悬挂的那些小时候常看的动画片图片,心中一阵莫名的失落,虽然早听说动画片市场不景气,但没想到心中的圣地已经衰弱到了这般模样。后来,我们终于在顶楼一间用来录音的小隔间里找到了编剧,她正在自己练习长笛,据说已经学了半年多了。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段试图开展工作的经历,满眼望去,到处是破碎而不成体系的产业链条,某些段落更是大块大块的缺失,浮夸而焦躁的投资商和同样漫无目标的制作群体,游荡在这一片空旷的土地之上。我尝试着通过火神网来联系一些原画,坛主左蒙很帮忙的推荐了曾经在网络上红极一时的“倒吊男”,好象才19岁吧,颇有天分的一个孩子。但他在MSN上给我的回答几乎浓缩了这一代少年的全部特色,在听完了我的陈述和要求以后,他直截了当的说了句:“没劲!还不如你们给我一笔钱,我要做自己的电影!”
。。。。。。。只能苦笑。
其实我真的一直都知道,我在上影数码是不受欢迎的,正所谓姥姥不疼舅舅不爱。首先我看起来不太缺钱(光这一点就已经很招人恨了,我也恨那些比我有钱的主儿),人人都知道我有自己的公司,动辄门马电话打来,开口闭口几十万的业务。且不管我实际的收益如何,在基层的制作人员眼里,我就是个闲得没事来凑热闹的好事之徒,而且特爱显摆,也就特别招人讨厌。而在公司上层,因着更为复杂的背景和关系,其实谈不上对‘这个人’的“品性”的好恶,有的只是对‘这个人’是站在“哪条队伍里”的好恶。
人言终究是可畏的,比如我刚到的时候,上影数码正在引进苹果公司的一套FINAL CUT-PRO系统,我在中间只负责传递培训信息,可没过多久,在上海制作界里就被传成了“TING从这笔单子里拿了苹果公司很多回扣”,而且有人居然还扬言要到上影数码高层去告我,让我呆不下去。有个哲人说过:“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我想他一定是没有肾脏的,站在那里说上一天的话,也不会腰疼。
人,首先是社会性的,所谓“自我”,也是通过与其他人的对比才会产生,没有任何一个环境里你可以忽略别人的感受去独立存在。作为一个特异的人物,虽然我自己是单纯的想圆一个“电影梦”,但当放到整个大环境中的时候,我的存在就如同饭里的一颗沙砾,虽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却始终让人难以畅怀。而且最要命的是,因为我并没有打算一直在这个机构呆下去,行为举止就难免带上了“轻狂的正直”,即便是盾身上有我看不过眼的事情,也会被我拿出来乱说一起,可能听的人表面上点头如捣蒜,背地里却必然会骂我“傻X”,看来聪明又犀利,其实是个里外不分的熊瞎子。
。。。。。。如今回想起来,我不能不感谢盾的默默支持和理解,他在美国生活了十几年,思想和行为都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即便我有时候不识好歹的乱说,只要无关大局,他也只是付之一笑。盾只比我提前几天进入上影数码,在他身边的时候,我们共同面对一切想也想不到的压力,那时候我的大局观念还很淡薄,甚至怂恿他从技术人员的培训入手,把美国的那些“高级玩意儿”倾倒出来,以便获得制作人员的交口称赞。但随着对整个行业的深入了解,我越来越发现我以前真的想错了,就象一个人连基本的骨架都还没有,花那么多精力去雕琢那些细微的寒毛做什么呢?技术并不是不重要,但在目前的中国CG环境下,‘做什么’要比‘怎么做’重要的多,如果不能理解这一点,一切努力都将会在茫然中消失殆尽。
盾本人最擅长的,其实是编织资源网络,进而在这个网络基础上搭建适合国情的CG产业链。这项工作艰巨而漫长,就象盖大楼打地基一样,功夫都在地平面以下,以正常的视角无法观测,而地基的深度和牢靠度,将直接决定着那座大楼的未来。而这一切,却是我在离开上影数码之后才逐渐清晰的意识到的,当时的我并没有从自身的毛病进行检讨,也没有站高一步去看待整个环境的症结,每遇到不能解决的问题,就象困兽一样拼命挣扎,结果绳索越套越紧,最终不得不退出这个舞台。。。。。。。性格决定命运,我注定无法在一个复杂的生态结构中生存,但这段经历给我的教训已经足够了,无论如何,我真的从心底里对上影数码这个平台表示感激。
在离开之前,我决定转战上海的4A公司,因为在电影运做的整个产业链中我已经意识到前期策划的重要性,可能只有奥美这样的国际4A广告公司才能具备这样的相关能力。于是,我费尽周章的成立了上影数码的‘创意策划部’,从公心上来说是为了上影数码的“策划”走向正轨,从私心上来说,我名片上的“创意策划部 主管”的头衔,比“总经理助理”更能让我顺利的进入4A公司,这毕竟是一个不能忽视的“资历”。你可以说我心机很重,但事实上与人无损,那又有什么关系?
为了放松整个人的心情,也是对上海生活的一个纪念,我去尼泊尔呆了28天,:)熟悉我的朋友一定已经看过为此写的游记。本来准备回来后就转战4A,可杭州门马的员工在MSN上已经向我频频发出求救信号,而那时候的门马,已经深深的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之中,我不在的这半年时间,一切疯狂的事情都在酝酿发酵,爆发就在眼前。
。。。。。。。。接下来的日子,是迄今为止我这辈子最为戏剧化的时光,到现在我也难以想象它真的发生在我身上。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长袍,上面爬满了虱子。。。。。。而我说:危机是一瓶包装精美的敌敌畏,当你真的不得不喝的时候,发现其实只是瓶可乐。
下一章 十面埋伏
第二章 十面埋伏
一重重的关卡立在眼前,荷枪实弹的士兵们神情冷漠,漆黑的脸庞上镶嵌着精光四射的眸子。我拖着体积庞大的行李,里面装满了各种给朋友的礼物,在尼泊尔机场等了足足五个小时。
2003年11月22号,这是尼泊尔反政府武装大规模***即将爆发的前夕,在未来的几个月中,他们迅速控制了整个加德满都的供给通路,将这个城市陷入空前的瘫痪状态。而当时狼狈不堪的我却无法预知未来,我正面临着更为现实的麻烦:由于在一个月前入境时我走得过快,而尼泊尔的官员又过懒,护照上被少盖了个章。。。。。。。如果他们一直这么懒下去倒也罢了,可偏偏在出境的时候无比严格,一个胖乎乎的官员在安检处将我拦了下来,二十分钟的争执之后,我被安排跟一群印度妇女坐在一起,等候更高级长官的处理结果。
我深深体会到了官僚作风的可怕,在异国他乡的机场,飞机即将起飞,而我身上只剩下几十卢比和不到两百块人民币(那是回国后打车的费用),最恐怖的是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果,那个胖官员仿佛也忘记了我的存在,身边五颜六色的印度妇女吐气如兰,象臭豆腐一样怒放着。
实在忍不住了,我冲上去对他大喊:“难道你们要把我永远扣在这里不成?!”
胖哥哥眼中闪动着强忍的笑意,慢悠悠地说:“这里的冬天也很美啊。。。。。”
气结倒地。。。。。。真是被他打败了!!
。。。。。。后来,我当然还是回来了,也并没有出卖色相啊肉体什么的,他们的长官出来后只是随便看了我一眼,就让我过去了。这件事情深深地给我上了一课,那就是麻烦随时可以找上你,有时是因为你无知幼稚,有时候是因为你粗心大意,但还有更多的时候,它可以不为任何理由,爱上你就是你。
。。。。。。。而当我回到门马的那一刻,我发现巨大的麻烦真是爱死了我,这个肥婆娘正花枝招展的在公司里等我,同时以摧枯拉朽的速度迅速瓦解着我所建立的这个小小城堡,并大有跟我长相厮守的姿态。略略的看了一下整个战局,用‘十面埋伏’来形容当时的门马,真是一点也不为过。
门马其实是个相当特别的存在,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它就是我个性上的一个外延。而一个人总是优缺点并存的,在公司处于上升期的时候,优点在起决定性作用,但发展到平稳阶段,缺点就一定会逐渐占了上风,在这个时候,如果公司的核心人物不能平衡好各种关系,矛盾就会层层激化,走向灭亡也变得不可避免。
老话说得好,创业容易守业难。在2003年的那个夏天,我已经逐渐意识到,自己个性上的某些东西正严重阻碍着公司的进一步发展,开创阶段非常顺利,但到了二十多人的规模时就变得停滞不前,收益状况反呈现出一定程度的萎缩。每个阶段都会有瓶颈,但这个瓶颈又深又窄,靠我自己很难通得过去,保持那个状态也不是不行,但整个公司必然会渐渐腐烂,最终依然逃脱不了消亡的命运。
说真的,其实我并不特别担心公司的未来,甚至在内心深处隐约盼望着来场意外把它给彻底摧毁,这样我就可以毫无愧疚的离开这个地方。可能你会觉得这个人真是大言不惭,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么多人想开公司都开不成,你丫的就别矫情了!你不开让给我吧!。。。。。可是听起来荒谬的事情,往往有可能是最真实的。
长达五年的经营过程中,我一点点给门马披上“家”的外衣,到后来,它的确是很象一个“家”,但却是相当虚伪的一种“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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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5-23
几个有故事的人 第四局:欢乐颂
我喜欢西湖,更喜欢杭州。
在这个慵懒闲散的城市里,虽然有着无数敬业努力的人在辛勤耕作,却丝毫无法改变它那骨子里的风貌,那种洋溢着小资阶级情调,荡漾着酥软芬芳的氛围,深深地渗透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杭州政府在某些地方也是挺要强的,强烈希望体现出经济发达腰包鼓鼓的特征,那些栉比鳞次的高楼,寸土寸金的商圈,还有一年疯涨三四次的房价,仿佛硬挣扎着要跟上海较较劲儿,可怎么看怎么都象是一个风骚的小浪蹄子非要穿上职业装扮女强人,乍看仿若,可一颦一笑间就泄了底气,迅速流露出婉转轻佻的调调儿来。
其实也罢了,杭州,这个被《新周刊》评定为“最女性化的城市”,的确有点名副其实,在脂粉气颇重的氛围里,男人们好象也疏于强调自己的阳刚,一门心思打理起柔软的文化功夫。我一个朋友居然在报纸上宣称他“床上有一个COCO-MAT的小枕头,每夜要在薰衣草的香味中入眠......”,恨得我直想打电话去骂他,三十四岁的老男人矫情到这个份儿上,真该让台湾返攻大陆,我认识的那几个奶声奶气的台湾人也断然说不出这种话来!
所幸的是,大部分男人还都是有点事业心的(可能也不限于男人:),有着这样那样的所谓理想,即便在杭州,我也能时常看见各种理想如烟花一样爆开,绚烂而短促。而随着我自己人生经历的铺展,身边形形色色的人物如潮水一般拥来往去,更加让人看淡了所有的信誓旦旦,以及那些煞有介事的铿锵激昂。
不知怎么,如今每当有人在我面前一千零一次的说起为中国卡通事业做贡献,做中国的CG大片什么的时候(而且往往伴随着数千万的巨额投资和显赫的政府背景)......我总是忍不住要想起一个人来,那就是这一局的主角:欢。
最初遇见欢,是在99年初的时候,我的门马刚成立没多久,欢当时是另一家制作公司的主管,来拜个山头。
欢的话不多,外形又是很硬朗的那种北方汉子,举止间颇有种天然的威严感,让人不敢小觑。聊了些什么都不记得了,印象最深的是欢突然斩钉截铁的说了一句:“我老婆啊,”同时还竖立起一根大拇指,“是很漂亮地!!!”......我当时莫名其妙了很久,这跟我们谈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吗??
......很多年之后,每当跟欢和他的妻子聊起这段往事,欢总是傻笑着不肯承认,说他从来没这么说过,但我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简直清晰得历历在目。至于欢的夫人究竟漂亮到什么程度,有机会请自己去看,我唯一可以肯定的说,欢的妻子是我在国内见过的最具天分的手扳动画者,经她调整过动作的角色,真正的被赋予了灵魂。而直到后来跟欢很熟悉了我才明白,欢对妻子的爱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然状态,无论是什么时候,无限的关怀和骄傲已经是根植在潜意识里的,他自己当时并没有感觉到,可作为第一次接触的陌生人,我很敏感的觉察到了这一点。
欢的故事很长,又是我最亲近的兄弟,请容我一点一点慢慢的说吧......
99年到2000年的前后,正是国内刚刚萌发角色动画意识的第一波浪潮,欢离开了那家影视公司,自己没钱,以另外一家公司的资金为依靠,朝角色动画开始进军。我去看过他们当时工作的地方,小小的却很有氛围,还有一些做黏土的工具和三维扫描仪放在那里,大家挤在一起,为着一个共同的理想而摩拳擦掌。
那时候,角色动画在国内刚刚起步,看好这个产业的人不在少数,各方面的融资状况也较为乐观,有技术基础的人仿佛可以轻易找到钱,发大财的梦想刺激着每一个投身其中的人。而最重要的是,大家都还有着美好而真诚的理想,为中国动画事业树立一两个里程碑自然是不在话下的,没准成为三维角色动画的开山鼻祖也说不定,目标很高却看起来仿佛很可靠,几乎触手可及。我相信当时国内一定涌现出过无数这样的小团体,在纷纷做出“中国第一个象样的角色DEMO”以后,只待自己的奇货成为各发达国家争抢的香饽饽,前途一片辉煌。
说实话,我当时只是随意的看了看,什么也没多想,欢更没跟我谈什么理想不理想,只在参观的末尾,请我观赏了欢他们正在做的“PANTERA”,那是一个重金属乐队的MTV,四分多钟里大部分的动作都由欢的妻子一手完成,整个制作耗时近四个月。
直到现在,我还能想起这片子当时带给我的震撼,四位乐手的动作一气呵成,镜头语言娴熟流畅,画面冲击力极强,光影氛围营造得可圈可点,最难得是在一段贝司的华彩中,镜头对准乐手的手指,节奏疯狂但把位却丝毫不乱。后来给BLUE7看这段的时候,他简直惊叫起来,他自己是弹贝司的,也做动画,深知道把这两者结合到这种程度有多么的不容易。
欢对我的惊讶早在意料之中,他自己心中早有着高而远的计划,只待一步步的实施起来。欢当时随意的跟我聊了聊,无论对局势的分析,还是对自身的认识,都显得入情入理,前景已经非常明确。但我只觉得怪怪的,因为我只相信,天底下没有哪种技术是独一无二的,只要有利润必然会导致大批人马蜂拥而至,以技术为核心的人要想成功,还必须要经历非常多严酷的考验,有些甚至匪夷所思。老实讲我对欢的前景并不那么乐观,但因为当时不熟,也就住了口,在实在敬佩他的才华之余,我还在自己组织的一次浙江CG会议上隆重推出欢和他的作品,在场的人无一不被震惊。欢很低调的处理着这些事情,一直憨憨的笑,但看得出他自信满满,理想和金钱,一个都不能少。
自然而然的,一个工作室正式成立了,原来的出资方也已经转换,一家电脑公司承担了工作室最初的资金支持。与此同时,欢最初的市场策略出了点问题,DEMO叫好不叫座,市场定位太高,看的人多下单的人少,工作室在最初全力以赴完成DEMO之后,面对的竟然是异常尴尬的冷场局面。业务不断的在谈,视野也在越来越国际化,但就是不能落到实处,所有的单子都在空中飘来飘去。欢很着急,但却无法可施,只能眼睁睁的消耗着越来越少的资源。
事实上,一个小团队可以靠自己的技术力量完成一个优秀的DEMO,但并不意味着就此可以操作成熟的商业单子,在一个商业客户考察加工单位的时候,公司各方面的经验和团队成熟度也是必经的审核内容,所以有时候看起来希望颇大的单子,往往仅仅是自己给自己的一个安慰,在最后没有落单之前,没有哪个客户会轻易卡死一个公司,当你以为有90%的希望的时候,很可能只有10%都不到。欢的工作室也面临同样的问题,高端的客户也有相对广泛的选择,新加坡泰国韩国甚至台湾等地的动画加工相对成熟,可能加工成本偏高,但质量和进度更有保证,大公司没有闲钱给你们新手练兵,先等别人把你练好了再说吧!
山雨欲来风满楼,少数沉不住气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有着些微的松动,毕竟人是动物,需要物质生活的保证,窘迫的生活状况和一次次的失望,终于让干净的理想蒙上了第一层阴影。
在这个时期,刚好我的公司在创作上面临转折,急需一些新鲜出炉的技术手段来推进整个公司的整体创作力,于是我找到了欢,开始尝试合作角色广告。
从一条北大再生人的15秒广告开始,我与欢的团队在一次次的磨合中寻找着平衡,当时让我很不解的是,欢刻意从这些项目中抽身出来,让我直接指挥他的团队。客观的说,这个团队在技术上的配合度已经达到了相当和谐的状态,分工细致,效率奇高,但在整体效果以及对广告观念的理解上,却还有着极大的误差,甚至会做出令人啼笑皆非的东西来。我逐渐意识到,这个团队完全不同于我自己公司的构成,他们更象是一个协调运做的机器人,每个部件都听命于大脑,大脑的能力才是决定一个作品水准的最重要依据,具体的制作人员无权进行个性化创造,否则流水线的和谐就会被破坏。而我的公司就好象一个花样繁多的游乐场,每个机器各有其能,大部分都能独立运做,只要在风格上把准方向,具体的创作主要由制作人员自己完成。
我不由得暗自钦佩欢的能力,同时也理解了为什么他坚持要抽身事外,一个项目中只能有一个大脑,他交给我的是一个运做灵活的躯体,能用到什么程度,要看我自己的本事。而这个团队的培养方向,严格来说不是为了做广告服务的,它的职能应该是做动画长片,那些时间短而且讲求形式感的广告片,并不能将这个团队的优势最大化。
因而我带来的这些业务,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暂时的经济问题,但从欢的心态上看得出,这不是他的发展方向。我问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做这些广告和片头度日,毕竟利润有限,他叹了口气,告诉我一个沉重的词,他只能------饮鸩止渴......
鸩是一种毒药,虽明知道有毒,却耐不住令人煎熬的干渴,只好一点一点当水润喉。欢对自己的规划再有信心,也架不住投资人和员工的双重压力,等待的时间太过长久,会让最坚定的人也丧失希望。在这之前不久,刚好出现了一个号称手上有两千万大业务的R,打算以此进驻欢的团队,所有人都翘首以待,指望天降甘霖,似乎真的没有理由拒绝他成为这个团队的一员。
但我只瞄了R一眼,一股熟悉的危险扑面而来,直觉在第一时间就告诉我,选择他,真的无疑是在饮鸩止渴!......但木已成舟了,我叹了口气,什么也说不出,悬悬的替欢捏了把汗,在心里却又暗存了些侥幸,没准这个R还真能带来业务也未可知。出于自身的经验,我提醒欢千万注意制作人员心态问题,尤其在大宗业务的处理过程中,稍有不慎就极易造成制作人员的心理不平衡,切切要小心处理。欢完全明白我的顾虑,苦笑了一下,无奈的摇了摇头。
R做业务很有一套,在W市搭上了一家大的卡通J公司,说是从法国过来的一个单子,有两千万的额度,J公司只会做二维加工,想过个手转到欢这里来。J公司很有诚意,不断的从W市飞到杭州,有阵子欢老是苦笑着跟我摇头,说他自己已经成了三陪男了,再下去就该离卖身不远了。J公司根据法国那边的要求,不断的要求欢这里做样片,一个完了又有一个,都是没有费用的,欢这里全力配合,停掉了几乎所有其他的业务。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三,四个月过去了,业务进展依然停留在样片阶段,虽然不断传来“就要成功了”的消息,但这状况已经引起欢的高度怀疑。终于有一天,在通盘考虑过后,欢决定放弃这根巨大的胡萝卜,不再遥遥无期的被J公司拖累下去。。。。。。这一喊停不要紧,立即引发了一场不小的地震。
Z是欢的团队里的原画,在工作流程里处于第一环节,起到相当重要的主导作用。R一听说欢准备放弃J公司的大萝卜,就马上与Z达成共识,准备自己将业务接手过来。Z和R逐个鼓动了团队中的主力,暗地里开始筹划着,准备在一个恰当的机会集体倒戈。两千万的巨大诱惑,让两个欢一手培养起来的员工也跃跃欲试,团队表面上出奇的安静,底下却早已暗流汹涌。
这一天终于来了,哐党一下干净利落的走掉了5个人,我再次来到工作室的时候,一半的电脑前已经是空空落落。欢疲惫的冲我笑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我拍拍欢的肩膀,陪他好好的坐了一会儿,两个人东拉西扯,闲闲的度过一下午的时光。欢说,其实走人并不要紧,哪个公司不走人?让他难过的只是,这些伙伴都是朝夕相处,一起患难过来的兄弟,其中两个还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明明已经早就达成默契要一起走了,头天一起吃饭还能谈笑风生,这种对人性的失望实在是太过刻骨铭心。
欢在Z走的那一刻曾经问过他:“万一你们这个不成功怎么办?如果没有钱呢?”
Z坚定的说:“不能不成功,一定要成功!”
“万一呢?”
“没有万一,一定要成功!!!”
......
时隔不到一个月,一个求职者到我公司里来应聘,拿出的都是些相当不错的三维角色造型。我问他以前在哪里做,他说是W市的J公司。我猛一个激灵,好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但又没想明白究竟是为什么,定定的看了那些造型一会儿,我问他:“J公司不是只做二维卡通吗?什么时候开始做起三维来了?”他诧异的看着我说:“没有啊,我们公司成立三维部已经有一年了......”
一刹那间,我突然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
J公司承揽法国的单子应该确有其事,但它从来就没打算放到欢这里消化,欢只是他们接单的一个技术支持而已。如果这个单子拿下,以两千万的总额度,什么高手请不来?调整一下自己现成的团队就可以开工,为什么非要发到杭州来做?如果单子拿不下,反正是欢这里在卖力,它自己没花一分成本,何乐而不为??这么简单却阴毒的一个招数,我早先怎么就会没想到呢?商战之中,的确是陷阱无数,但在整个环节中,最可悲的反而是R和Z这帮人,欢已经从陷阱里走出来,他们却还要抛弃一切的往里跳,甚至不惜牺牲最宝贵的东西,真是何苦走到这一步!
或许是欢对他们不够好,或许离开也是因为积怨已久,这些我都不能妄下论断,因为我是欢的朋友,自然会站在欢的立场上想问题。但做人是应当有一些原则的,当面一直保持的笑颜和背后蓄谋联合倒戈的反差,我永远不能为其找到正直的理由,坦率说,很让人瞧不起。
......两个月后的一天,我在新华书店与Z不期而遇,鉴于以往的交情,我们相互微笑着打了个招呼。Z欲言又止,说R想找机会跟我谈谈。我知道他们刚刚投了些钱买上了电脑,单子就飞了,而生活需要维持,大约是要从我这里寻找些业务。
我看着Z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告诉他:“我不要见这个人,我也不认识他。如果你们想要制作业务,对不起,以我和欢的交情,说什么也是不能给你们做的,不好意思。”
没过几天,Z通过我们公司的一个小伙子带话给我,暗示现在在欢公司里的那个没走的主力人员H是个心机颇重的人,会在更为恰当的时间离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达给了欢,不管是不是离间之计,我总希望欢能有个心理准备,不要再次失望。欢考虑过后,坦率的把这些情况告诉了H,惹得H把Z的小伎俩一阵痛斥,骂这种离间的手段真是无聊又低级。
欢的态度很淡然,对我说,既然用了别人,就别怀疑,省得伤了别人的心,是非曲直由时间去证明吧。
随后的日子里,欢开始了第二轮组建团队的工程,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在极短的时间内就颇见成效,各个岗位比往日只有更加和谐圆顺,尤其是原画,从上海挑来的一个毛头小伙子L,在欢一次次有针对性的磨练中技艺日臻完善,逐渐超越了以前Z的水准。在以H为核心的团队中,我的一些单子,包括国内市场的一些广告业务的拓展,将工作室从经济上暂时稳定下来,给了欢一个相对宽松的空间去一步步建设自己的规划。
欢的计划很庞大,每一个步骤环环相扣,但都需要漫长艰巨的推广过程,这不是我以前看到的任何大而空的口号,而是集合了明确的商业要素,从市场需求反推回来的一个宏大系统。欢一路引导着我走进这个系统里,指指点点随意解说,我并没有刻意的听每个细节,但整个心都沉浸在一种豁然开朗的愉悦中,在这个业内,头一次有人能从这个高度来指点我的方向,虽然不尽然全盘同意,但这种沟通有时真的胜读十年书。
我有我的哲学体系,跟欢比起来,可能更为感性而缺乏严密的逻辑,但事实证明,有时候也会出奇的准确,因为它的基础是源自对人之本性的深刻理解。欢是个相对理性的人,他的逻辑推理和构建系统的能力超过我认识的任何人,在我跟欢的交往过程中,我们总是在相互渗透着一些观点,双方的问题也是交替出现。
欢的《飞来峰》和《极速狂飙》等一系列的DEMO出台了,每一个DEMO都包含着很多后续的可能,奇想动画这个名头也越来越响,络绎不绝的人从世界各地前来拜访,这些人已经不再象第一轮接触那样飘忽,渐渐的开始实打实的谈起具体的合作。当时的欢已经不愿意再做别人动画片的加工,在整个动画产业中,欢坚信唯有做自己有产权的动画片才是真正的出路,海外和国内的发行问题,衍生产品开发和版权问题,种种需要考虑的事情都堆积在脑子里,我眼见着他的头发一根根变白。
可是,一个人的力量毕竟太弱小了,即便心思缜密全盘都考虑得到,也需要应手的人材去一步一个脚印的执行,所以欢把团队的建设的工作开始扩展,不再是以制作为核心,逐渐拓宽到发行策划等领域,韩语日语人材也渐渐开始储备起来......而恰在此时,树大开始招风,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又一次降临在欢的团队上。
商场上风云变幻,很多的因素相互缠绕,彼此制约,有些时候你真的不可知道究竟引线有几条,地雷又是埋在哪里。
奇想的影响力在业界逐渐渗透的过程,也正是国内外各制作公司虎视眈眈的过程,不少公司已经开始动起挖角的脑筋,先下手为强的就是上海著名的游戏公司SD。欢的原画L君,原本就是来自上海,在欢这里磨练得成熟起来之后,率先被SD相中,以数倍的高薪被挖了去。人各有志,来来去去原本无可厚非,但随后SD公司以L君为引线,顺藤摸瓜,逐个的开始撬奇想的制作人员,而且开出的价码异常离谱,一个做技术研发的小伙子居然被挖去做剪辑,一个月能开给七千五的薪水。在这其中,L君穿针引线,玉成了不少好姻缘,直到欢在QQ上留话给他:“你是不是还在这里挖人?”,撬角行为才停止下来,但整个工作室已经又一次显得零零落落。
当时的制作核心H君很识大体,在一片萧条之中努力和欢一起撑着,挨过了那段人员紧缩的日子。所以直到今天,我对H后来所做的举动也无法真正恨得起来,毕竟在他存在于奇想的日子里,兢兢业业的在做好每一件事,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能承担起这样的重担,本身已经实属难得。
欢逐渐意识到自己的步伐可能太快了,除了人员大量流失的原因,在国内市场全面推行自产动画片的时机也还未到来,融资和资源整合都还存在着很具体的困难。欢决定从头来过,先从海外加工业务做起,蓄积金钱与人力资源,慢慢的再向自产动画片靠拢。与此同时,几个大型的海外业务也逐渐接近交签署合同阶段,欢决定在这个关口注册成为公司,一年之内将人数扩充到五十左右,全面启动加工市场。
在工商注册的时候,意外出现了,“奇想动画”“奇想数码”这两个称谓早已经被别人抢注掉了,而且根本不晓得是什么人在捣的鬼。办事的人慌忙向欢讨主意,不晓得该怎么办,欢只是很随便的说了一句:“那就再想个名字呗!”......于是现在的奇想就叫成了“盛世龙吟”。
隔天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由得击节赞叹,好一个欢,的确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欢这个人本身的存在就已经是个最大的品牌,一切衍生品包括奇想本身,它们的源头都在欢的身上,品牌被抢已然是现实,那就不妨让它去吧,难道那家小人当道的公司真可以凭借这个名头混出饭吃吗?我理解欢的豁达,这是真正的自信。
合同终于签定,公司注册正在进行之中,一切正按部就班的有序进行,欢召开了公司高层会议,告之大家,一切都要开始纳入正轨,盛世龙吟必将成功!......
会议完的时候,我刚好走过会议室,一瞥之间看见H正在低头沉思,那神情很特别,虽然说不出哪一点不同,但我是个极端敏感的人,心被迅速的拎了一下。当天晚上,我约欢去喝咖啡,回顾奇想以往的历史,谈起Z和R,包括L君的种种问题,我当下小心翼翼的提醒欢:“每去了一个不合适一起走的人,就好象你说的扫雷,反而是会更干净。雷再多,炸得再厉害,路还是那条路。但其实有时候,原本不是雷的人也可能会变成雷,比方说H,你想过如果他变成雷会怎么样呢?”
欢略呆了一下,马上释然:“谁都有可能是雷,我们也许也是别人的雷,只要还在一起的时候把事情做好,也就罢了,想不了那么许多。”
没过几天,真的被我不幸言中,欢突然来到我公司,给我看一份H的辞职信,上面寥寥数语,只告诉欢他不喜欢公司,只喜欢工作室,工作对他来说是场游戏,太正规就累了,犯不着。欢苦笑着说:“项目是他在负责,很多技术细节包括以前做的原始文件,统统被他删除了。呵呵,这一切我都能接受,但我不晓得为什么他以前要那么骂Z和R,现在自己做了同样的事情,岂不是都骂到了自己头上?现在的孩子,真搞不懂......”
我笑了,跟欢一起在办公室里把那张辞职信烧成了灰,在我跟欢的眼前,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所有能用钱衡量的,都不是大事。对于这个事情,我只说了一句:“好啊,现在可干净多了。”
一天,被SD挖去的一个老员工,又重新回到了欢的身边,对于SD,他只说了一句:“那里没搞头!”......
“......我们这些做了这么多年CG的,其实早已经没有了什么理想,手上只有这点儿技术,给我多少钱,我就做多少事情,其他的,与我无关。但SD那种地方,纯粹在烧钱,钱烧完了就会没有保障,没搞头,所以我回来了......”
后来欢跟我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相当的赞叹,欢说:“能把问题看得这么清楚,又敢于表达出来,真是一号人物,我很佩服!”......呵呵,我也佩服,至少在我的公司里,还没有人有这个勇气来说这个。
今年初夏的一天,我跟欢在西湖边上的曲苑风荷喝茶,龙井碧绿的叶子在玻璃杯里舒展,阳光点点撒在湖面上,不冷不热的微风吹得人舒服至极。我笑着对欢说:“你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有头脑的人,也是最能坚持理想的人,认识你真是我的幸运。”
“......而话说回来,人生太复杂了,你所构建的那些规则,很可能会被另一些莫明奇妙的规则打破。比方说你很擅长下围棋,而我不是,原则上来说你肯定会赢,可这时候突然飞来一只马蜂,追着你猛蛰,你还能赢吗??马蜂是自然界的规则,棋盘是人类游戏的规则,有时候就是会这么奇妙的混在一起。”
“......所以,”我接着说:“人生一定要留出一些空间,给那些无法预计的东西,事业也一样,你的思绪过于缜密,最终困扰你的,一定是你自己设下的局。欢,我很庆幸自己能认识你,但愿能帮你更多一些。”
欢笑着回答我:“你说得很对,在杭州这个地方,我们的起跑线很低,但即便如此也看不到多少人在这里,更没有多少人想要跟我们一起跑。这几年我总是在怀疑,为什么做一件事会这么难,其实我也不想干什么,只想让那些老外知道知道,中国人以前做的动画很优秀,现在做的也不差,别老把我们看低了。”
“TING啊,这么多年以来,我一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娶到我老婆,我在想可能是运气都在这上面用光了吧,所以之后就没运气了......呵呵,但那又能怎么办呢,谁叫我想做这个呢,MA-FUCK人生!!”
......MA-FUCK人生!!......是欢的经典用语,具体的含义是:妈的!FUCK!!人生啊!!......前面的MA轻声带过,后面人生重读。我喜欢这句话,人生就是在反复的FUCK之中成长和成熟,最后老去,这份感慨,因着它独特的韵律和痛快感,被我一路广为传播。
一天一天的,我看着欢在第三轮建设着他的团队,无论从规模上还是效率上,又上了一个台阶,所有工作都按部就班的进行着。跟以往不同的是,这里面已经不再有Z或者H那种特别核心的人物,团队的凝聚靠的是有效的管理和良性的运做机制。欢自己已经从具体的制作环节上脱离出来,在一个相对宏观的角度操纵整个公司。
故事这就快说完了,但有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我会为什么把TT,YY,F和欢放在一起,他们之间有什么内在的联系吗?
其实联系就是一个词:理想。
TT的理想看起来是自由,但他做不到真正的自由,他需要关注,需要及时的反响,当我张大嘴对他匪夷所思的行为表示惊讶乃至愤怒的时候,他的快乐就完成了,又该要忙着筹备下一次惊险。
TT的冒险经历是平行的,这一次跟下一次之间除了时间地点场合不同,没有必然的递进关系,所以当他不能再有新的创造力的时候,我和其他观众也就变的索然无味。更为准确的说,TT虽然意识到自身的独特存在,并肆意张扬着这种独特,但还不能把这种特立独行升华为艺术,正好象并不是所有的惊悚片都能做到有希区柯克的悬念。文章需要结构和主题,并不能只有华丽的辞藻,TT还没有把这些张扬连成一个统一的主题,因而,也就缺乏更深的震撼。
-------没有责任,就没有真正的自由,对TT来说,生命中有着不能承受之轻。
YY有理想,而且非常的具体,为此他甚至能够舍弃现实生活中最基本的物质保障。但“理想化”和“理想”是两个词,两者的概念相差云泥。理想化的人活在自己的世界和规则里,单纯的希望一切按自己想象中发生发展,有些理想化的人在碰到社会规则的硬钉子之后,会妥协和屈从,逐渐演变为骂骂咧咧的怀才不遇者,我们周围不乏这种朋友,他们永远对所在单位的现实不满,却又永远提不出切实可行的任何解决方案。
YY只是一个坚持理想化的特例,理想化的状态对他影响太深,现实社会也就显得不那么严酷,他追求自身理想的过程,其实就是拿理想化与现实较量的过程,任何挫折都可能被理解为一种考验,任何一种抗争都将是坚忍不拔的明证。
-----如果一辈子就这样,对YY来说也未尝不是完美的事。
F是个勤奋努力的人,他的思想单纯直接,甚至没有可以明确化的具体目标。F的悲哀在于,现实生活太沉重了,任何单纯的理想都会被生活所稀释,冲淡,最终变得无迹可寻。F是一个追求技巧的人,他却忽略了使用技巧的目的,任何技术本身都只是工具,用来表达什么才是艺术的主旨。
F的人文知识相对欠缺,他无力把所学到的技术技巧用于建设自己的内心,于是这些技巧就被放在市场上如鱼肉一般被买卖,逐渐变成生活物资所需的一部分。而现实生活对F是残酷的,它毫不留情的把灾难和委屈一股脑的堆在他面前,有些是自找的,有些真的是命运的不公平。我无意做个局外人一般在这里冷冷的评价F,他是我的朋友,也曾实心实意的帮我度过难关,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来帮助他,犹如一个烫手的山芋,只能让时间将他冷却。 -
-----我只怕,生活是一个永不止息的火炉,会不断不断地炙烤F那脆弱的心灵。
欢的理想,非常朴素,他认为自己就该做这个,做成了就完了,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此。曾经我以为欢也是一枚烟花,闪烁一下就将消逝,但没想到他的光芒一直一直恒定在那里,犹如灯塔,无论惊涛骇浪,自顾自的照着该走的路。
欢过去的经历其实很复杂,这么多年来,我也只是零零碎碎听了一些。他做过海军,训过军犬,做过工人,倒卖过服装,组过乐队,做过手绘卡通......丰富的人生经历对于欢来说,是永远可以汲取的营养。欢曾经告诉过我:一个人在二十来岁的时候,会有很多原则,对不同的事情有不同的底线,而且随时在变,可过了三十以后,逐渐就会变成一个原则,只要不过线,什么都可以。他的原则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其他的,怎么都行,爱来什么,就来什么吧。
我相信欢这个人,要远多过相信他的理想,人可信,一切就都没有问题。有时候我们聊天时总笑着说,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在我和欢的有生之年,我们一定要一起做点什么出来,此生的意义,也就是如此罢。。。。。。。。
《全文完》 -
2004-05-17
几个有故事的人 第三局:F的悲剧
其实我很喜欢悲剧。
我认为所谓悲剧,就是开始很美好,最后当着你的面把美好摧毁,大家哭一场了事。
《红楼梦》是悲剧吗?我不晓得,因为我压根就没看后四十章,曹雪芹写到哪里,我就看到哪里,我从骨子里嫌恶高鄂这个小流氓,看他硬编的那些个菜谱就透着寒酸,有时候,没有结局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记得有一回书说到宝玉要去学堂念书,跟他爹贾政请安辞行,贾政当头断喝了一句:“你若说去读书,连我也羞死了!!依我说,还是去玩儿你的是正经!!”我当场笑倒,这话应该是我们大学的校长去当着所有学生说,在那个连围墙都没有的大学里,姘居是唯一正当的娱乐,年轻的男女没有钱,只好在租来的房子里玩对方的身体,娱人又娱己,省钱又省电。
而我的大学同学F,实在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典型,他勤奋得无以复加,努力得鞠躬尽瘁,为着“画得更好”这一无比单纯的目标,他几乎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能放弃。
原本,他是一个工厂里开机床的工人,因着一份执拗的热情和不间断的绘画练习,考上了杭州的一所大学,但学校当时流行交换,他莫名其妙的就被换到了安徽的这个烂大学里,不能不说是一次命运的作弄。在校期间,他不断的创造学习机会,但苦于天分有限,一直没有非常显著的进步。记得有一回,他为了图个耳根清净,在学校后山很远的农村租了一个荒废的院子,落叶满地,厚重的木门用的是门闩,一开起来就咿咿嘎嘎的响,还有口深井,感觉小倩姑娘随时都会从里面爬出来。屋子很多很大,他将整开的纸铺在地上,潜心画他的画,每次我去探望他,只有一个话题可聊,那就是艺术。
大三那年,我们俩凑钱买了台486,在最初3DS那简单的界面里,他终于找到了梦求已久的东西,当时的他,只能用欣喜若狂来形容。我是一个懒散的人,但只要学点皮毛工夫,就一定能弄出点花样来显摆,在他废寝忘食的啃着那些功能的时候,我已经可以用简单的PHOTOSHOP做点诡异的小东西,引得周围的人一片追捧。F渐渐觉得吃力,我越来越高产的状态让他很慌张,尤其在一次我无师自通用PR做了段小动画以后,F终于提出分别学习,一星期各用机器三天,星期天交流。随后,他又听说杭州有电脑美术学习班,就一定要把电脑卖掉去杭州。我借了些钱,把他那半电脑的费用给他,自己去了深圳。
从深圳回学校拿毕业证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已经学富五车了,96年前后还是平面设计比较吃香的时候,在深圳我真是学到很多。寝室里遇到F,突然发现他无比的从容自信,透着悠然的在听我深圳的见闻,随后,从他口里蹦出一系列我闻所未闻的词汇:SGI,INDY,ACOM,FLINT,SOFTIMAGE等等等等,仿佛一个无比神秘辽阔的世界,一下子震惊了我。原来,他去实习的公司是杭州博采,并做了我最梦寐以求的影视工作,虽然在那三个月里他只做了一条机械臂,但大量信息的累积让他已经远远把我抛在了后面。
终于毕业了,大家各奔前程,我踏上了南下的列车,心里存下了永远的遗憾。说真的,我非常非常渴望能在博采那样一家公司工作,学习那些让我魂牵梦绕的动画,但是深圳的工作已经在等我,家人也都放心我的归属,已经无法回头了......
可有时候,命运就是在一瞬间决定着你的去向,关键在于,你是否能领悟那一刻的暗示。
97年发洪水,安徽铁路段被水淹没了一段,我乘坐的列车在开出几站以后,居然回了头!
回到合肥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我的心潮澎湃,我知道,命运之手在冥冥之中昭示了一个方向。一咬牙之间,我把车票换成了去杭州。而在我下决心的同时,F也在面临命运的选择,他可以继续留在博采工作,但另一家单位可以迁移他的户口,户口对他家庭意义重大。最终,当我在杭州博采开始第一份工作的时候,他选择了另外那个单位。
那时候我们都住在杭州郊区的植物园里,闲下来的时候会一起去湖边聊天,每当我兴奋的说到工作上的事情时,他都会不耐的转开话题,直到有一次我坚持要说一个有趣的项目,他突然声色具厉的朝我喊道:“你有完没完?!我不想听这些!!离开博采是我最后悔的事情,但我也没有办法,我只能这样!!我学不到你能学的东西,你干什么还老拿这些来刺激我?!”
我愣了,无言以对,心里涌起一层愧疚,来杭州其实多承他的照顾,我那时居住的那个小房子也是他让出来的,而我无形中不断的刺激着他,这个敏感而坚韧的人,让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轻轻说了声对不起,从此三缄其口,再也不提任何工作上的事。
时间就这么过去,F找了个女朋友,也是我们的校友,外号叫286。这个女孩子很可爱,总是莫名其妙的笑,带着一点甜丝丝的迷糊。他们的生活我很少过问,因为自己很忙,而且F越来越敏感,连我请他吃顿贵一点的饭,都被指责成摆阔,隔阂越来越深。有一次他兴奋的给我看他刚做好的一个片子,我就随意指出一些镜头上的问题,F马上从火热的状态跌入冰窟,冷着脸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你能挑出这么多毛病,也真难为你了!”......我再次无语。
突然有一天,我听说他女朋友失踪了,只留下一封信,说已经无法再忍受F,就此告别而去......
那些天里,F漫天漫地的寻找着286,走遍了每一个她可能去的地方,问遍了每一个人。他无法接受这样一个现实,反复的问我,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我默默的看着这个相识了五年的伙伴,心里痛得厉害,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后来,在我的建议下,他彻底离开了杭州,去了一个影视工业更为发达的城市。可我没想到的是,命运对他会这么刁难,那个城市整个的毁掉了他的青春。
M城是个庞大的影视加工城,奉行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行业规则,F刚去到那里,只会做三维但又想学剪辑,只好从最底层的学徒做起。所幸的是,投靠的公司在当地还是相当不错的,在专业上有不弱的建树。
我在M城有个同学,在学校里就有点阴风阵阵,出到社会上,好象更加变本加厉。他找了一个女朋友,是个很老实本分的女孩子,家教极其严格的那种,但没几次交往中,就把人家弄怀孕了。女孩回到自己老家去处理这个孩子,把家人的脸都丢尽,可刚回到M城,又再一次怀孕!第二次流产之后,这姑娘硬是挤进我同学的家,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我不能理解这一切是怎么在发生和发展的,后来只听说我同学的妈妈恶毒到半夜起来把电蚊香的插头拔掉,以一切手段要把她清理出去。
有时候我觉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对这个姑娘,我真是无可奈何,因为她日后注定出现在我生活里,避无可避,而她的人生态度是如此恍惚却又坚定,实在是我生平仅见。
不是冤家不聚头,在某一天我同学妈妈正将这姑娘扫地出门的时候,F正好来拜访,当天晚上,无处可去的姑娘就跟着F回到了他的住处。之后的日子里,我可以理解两个孤独的人是如何互相温暖,他们彼此依靠,但我不能理解的是这个姑娘会不小心到这个地步,居然又一次怀上了孩子,是F的。
医院告诉姑娘,她已经连续流产两次,不能再做人流,否则以后就不能再有孩子了。姑娘回去告诉F,她想要这个孩子,希望F能跟她结婚。
F暴跳如雷,说什么也无法接受这样一个现实,事业的起色还未见端倪,居然多出了一个老婆还有孩子!打掉!一定要打掉!! ......可是姑娘铁了心。
一个傍晚,天刚黑下来,我和公司的同事正在边讨论边往公司走,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哦,这就是那个人了......”我猛的回头,F和一个女孩站在路边静静的冲我笑,他们是当天刚刚赶到杭州。上面说到的事情,我是第二天一点一滴的听F说起的,这次来杭州,是女孩的坚持,她要把这个婴孩生在孩子父亲的出生地,其他的,她说就不用F管了。他们刚租好了一个房子,就在我公司对面,F希望我偶尔可以关照她一下。
我一听完,脑子马上大了,我的天啊,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怎么可以如此儿戏?!没有结婚证,就没有准生证,更加不要说必要的妇保检查,连能不能生都是个未知数,怎么可以就这么往我门前一放就不管了呢?!出了人命谁来担待??
可不管我怎么说,F还是第二天就回到了M城,理由是他的事业刚刚起步,不能请假。
我狼狈不堪......但我发现这个姑娘反而气定神闲,偶尔过来串个门,拿两本杂志靠在沙发上一看就是一下午。日子一天天过去,姑娘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而且拌有严重的贫血,随时可能昏倒,医院不能去,因为没有任何证明文件。
有一次,她就这么在马路上昏了过去,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她已经被好心的群众救醒,自己一路回来。忐忑不安之间,我不晓得这个定时炸弹会是什么时候引爆,神经越来越紧张,时刻预感到灾难即将来临......
一天深夜,我正在剪辑台前疯狂赶着一条片子,客户就等在旁边虎视眈眈,势必要马上拿走。突然,手机响了,我的直觉告诉我不妙,慌忙抓起电话......开始没有声音,随后就是低低的呜咽声,一阵凉意立即从我的后脖子上弥漫开,我预感到要出大事。
电话那头,女孩断断续续的说:“他骂我......骂得很凶......还说了很多脏话,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只能给别人添麻烦,只是可怜我的孩子......”
我整个人立即跳起来,一边对着电话狂喊,“你在哪里?!千万别动,我马上来接你,别动啊!!”电话那头,女孩低声说:“我没事,你别来了,不好意思麻烦了你这么多天,再见。”电话就这么断了......
我跑到她租的房子那里,黑着灯没人,赶紧又跑回公司,跟客户潦草的道了声歉,骑上车子就往西湖边冲去,我想她一个人,总不会跑得太远。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黑漆漆的湖水随风拍打着岸边的石头,我第一次觉得苏堤上蓝色的路灯显得这样诡异阴森。女孩用的是公用电话,我无处可寻,颓丧的坐在湖边,拨通F的电话,把他劈头盖脸的狂骂了一顿!
“做为一个男人,你真是一个懦夫!你自己做下的事情,就要负起责任!!现在她就要生了,你懂不懂我们国家的法律?!没有结婚证明,就没有准生证,出了事情,医院都不担责任,甚至谁帮你生谁就会担责任!你明白不明白,两条人命在你手上啊!!”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在电话这边咆哮个不停。F静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这些情况,那么大不了娶她就是了,等生完孩子再离婚吧!”
我放下电话,心口犹如堵着一块大石头。
骑车回公司的路上,又接到女孩的电话,居然是心满意足的语气,原来她又打电话给F,想是要做临终遗言,但意外的发现F已经答应娶她,真是好高兴,仿佛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可我胸口的石头依旧压在那里,郁闷非常。
随后,F和女孩在孩子出生前的短短时间里,迅速办好了结婚手续,没有新房,没有蜜月,两个人马上堕入新生儿无穷的麻烦之中。
孩子刚生下来没满月,就得了严重的呼吸道疾病,脸涨得通红,一口气呼不出来也吸不进去,万分吃力的挣扎,连哭都没有力气。小两口抱着孩子跑到医院,医生检查过后下了结论,治愈率只有百分之几,基本上没有希望了。
怀里的婴儿已经渐渐连挣扎都没了力气,F怀着最后一线希望找到另一家医院,结果医生当场说明这病治愈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几,几乎不是什么大问题。F难以置信,上一家医院难道就这么随便的裁决一个人的生死吗?这相差近九十的治愈率究竟是怎么来的?!......孩子果然被轻松治好了,但从此连我在内,都对医院这个地方产生了浓重的畏惧感,这种经历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F是个刻苦无比的人,即便经历了这些人生大事,手上的工作依然没有丝毫懈怠,但他的老板是个典型的放不开手的人,所有的技术细节都自己把控,有关键的片子也不放心让别人做,因而公司一直做不大。F在学徒期间,几乎可以用争分夺秒来形容,只要机器一有点空,马上扑上去学,放下自尊向各种人不停的讨教各种知识,全身心的投入其中。终于,在熬了两年之后,F如愿以偿的坐上了剪辑台。
后来我才知道,女孩因为一直心里愧疚,害怕F提离婚的事情,就一直纵容着F在外面寻找外遇,来弥补感情生活的不足。F是个心性很极端的人,我不知道他的家庭生活究竟是否美满,但有时候我会接到女孩的电话,用的是非常平常的口气,象说别人的事情一样随意评价着F的种种出轨行为。我无法接受这种倾诉,她弄得我每每都要疯掉,在我数次声色具厉的斥责她不该如此纵容F的时候,女孩反而用一种惊讶和抚慰的语气来试图规劝我,不要那么在意啦,他就是这样的啦......
这一天,在我最忙的时候又一次接到女孩的电话,她说了这么一件事情:“F现在已经可以上剪辑台了,而且还做得不错,但他最近跟老板的小蜜勾搭在了一起,这说起来也没什么,但这个小蜜对老板早就不满了,想借机把F从公司里拉出来,拆公司的台,我劝不动他,你能不能帮我......”
我深吸一口气,暗自告诉自己要冷静,别急噪,想了一想才对女孩说:“F现在是什么态度?”
“他被那个小蜜给迷住了,她说什么F就听什么,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在我的床上住了一夜,那女的还带了一只猫,床上到处都是猫毛,呵呵呵......”
......她居然在笑?!她居然还能笑出声来??!我感觉这世界越来越难被理解了,实在是不可思议,女孩接着说道:“那女的告诉F说,她认识很多大导演,有很多业务关系,只要F肯出来做,她一定可以保证有前途,大不了价格比那公司低喽,一点点做市场嘛。她说她已经联系好了一家公司,是有SGI设备的,一个月上缴三万块,多出来的跟F对半分。”
“三万块一个月?”我问道,“怎么保证你一个月的收入就会超过三万?成熟的制作公司一个月也无法保证三万的净利润,刚刚起步还是个人状态,你凭什么保证这个成本?还有就是,这一开始的钱是谁出呢?”
女孩回答:“我们想是大概可以的吧,M城每天有这么多的广告,随便分一点就够了,F又肯吃苦,那女的又有市场。今天其实我是想问你借三万块,支持我们起步,可不可以?。。。。。”
......一阵恶寒!!
这女人真是疯了不成?!明明是一个瞎子都看得出的火坑,而且是双料的,让丈夫去跟他的姘头开一个注定血本无归的工作室,真是亏她想得出来!亏她居然还张罗着四处借钱来支持这个愚蠢透顶的行为!我几乎连血都喷出来了,冷静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句的对她说:
“对不起,我不能帮你这个忙!
首先,F从原来公司里这样出来,是非常不明智的,老板对他不错,即便有问题,也要说在明处,离开公司发展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但不能以这种拆台的方式,何况是被人利用!日后业内说起来,F就是这个老板的仇人了,有谁会相信F的为人?这些导演都是要继续在圈子里混下去的,又有谁会为着便宜那么一点价格硬去得罪他以前的老板?你不想想看,M城总共就是这么些导演,你的客户群也就这么点范围,有谁会站出来为你这么个小卒浪费他们的时间?再说,你便宜得到哪里去?一半?还是三分之一?剪辑就是个跑量的工作,把你的工作时间乘以三才能得到以前的收入,你靠什么维持成本?”
我换了口气,继续说:“那个女的根本没有诚意,否则为什么要F一个人出这三万?这个月过完了如果亏本,下个月还继续借吗?她有把握在一个月里就把业务提上来吗?她其实只是想报复那个老板,这么一个愚蠢之极的圈套你也肯钻?我就不相信你怎么这么贤淑,甘愿自己的丈夫在外面鬼混,做人有点尊严好不好??你怎么能这样??”
女孩静了一会儿,仿佛没听见我刚才所说的话,继续问:“那你有三万块吗?”
我彻底疯掉......
在崩溃的边缘,我挣扎着告诉她:“叫F来跟我说,你没资格问我借钱!!!”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正是2003年的8月份,我人在上影数码,正逐渐被卷入上海这个城市巨大的泡沫之中。
其实直到事隔半年以后,我才真正清晰的意识到那时候发生着什么,不光是F,包括我自己,都不由自主的被都市的欲望洪流所席卷,所不同的仅仅是我们看到的层面不同,但诱惑的本质毫无分别。
巨大而光鲜的利益犹如一个新鲜的大萝卜,远远悬挂在那里,让人垂涎三尺。理智的人也许也是胆小的人,他们会先看看自己的能力,再看看一路上的陷阱,转而去寻求安全的小萝卜。而有些有梦想的人,或者说追求超越的人,会奋不顾身的一路狂奔,大萝卜就在眼前,往往看起来只是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却难如登天。
真正的悲剧在于,萝卜也许真的存在,它招手让你过去,远远的冲你喊:“喂!小伙子!你这么聪明,这么努力,这么诚实,我好喜欢你,快来快来,我在这里等你!!”于是你匆忙上路,甚至连路边随手可得的小萝卜也不屑一顾。但有个声音会不停的跟你说,这里有个障碍,你这么走不行,要妥协一下才能绕过去......你妥协了,也绕过了障碍。那个声音又会对你说,这么走太危险,你要变通一下......于是你变通了,路又在延伸。声音反复的出现,你也反复的挣扎,不断改变着自己的原则,因为你知道离大萝卜已经越来越近,你不愿意再因为自己的任何固执而前功尽弃。
渐渐的,你变得圆滑,狡诈,贪婪,急噪......当你千辛万苦终于来到大萝卜面前的时候,大萝卜只是鄙夷的看着你,说:“你是谁??我要的那个聪明,诚实,努力的人在哪里??就你也配来吃我??滚吧!!”
......最初的F去了哪里?那个只求艺术,只求创造一点美好的勤奋学生去了哪里呢??
......我不知道,也没人知道。三十年的岁月过去,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所有的狂傲已然消失无迹,曾经灵动的目光也渐渐沉淀下来,只是偶尔闪烁一点幸存的锋芒。F如果算得上一幕悲剧,我自己呢?难道就不是?曾经有过的梦想,曾经放肆的心胸,不都是在追逐一个又一个大萝卜的过程里消磨殆尽了吗?
F终于打来电话,依旧为着那三万块钱,我淡淡的问他:“你有这个能力去承担这份责任吗?”电话那头,F用极为轻佻的语气回答我:“随便玩玩吧......”
我理解,F不是轻佻的人,但在面对我的时候,他只能选择这样的态度。在现实的生活中,我的存在一直是他的梦魇,在同一行业同时起步的我们,因为各自的机遇和性格,差距已经颇大。在万般无奈之下向我求助,是F自尊的极限,他只能采用轻狂的口气,把这一切游戏化,至少在语言上,试图回避那不能忽视的巨大风险。
我没多想,答案已经在心中盘旋了多日,开口就说了出来:“F,我有这个钱,但我不会借给你去胡闹。我不能说你的选择是错的,但请不要把风险转到别人头上,自己的选择要靠自己承担。你如果生病或者出意外,钱的问题我责无旁贷,但你要是想玩儿,对不起了,我不能陪你。”
挂下电话,F连同他的妻子,就此消失在我的生活里......我不知道后面的事情,也不想知道,F的形象会经常悠忽的闪现在我脑海里,仿若一个深刻的刀痕,偶尔展示它曾经受过的创痛。
F,这个和我相识相知了十一年的兄弟,在每一个命运抉择的关头,都下了一步弱棋,而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就在不断为那个选择而后悔,不断付出代价。人生真正关键的选择其实没有几次,其他局外人更无法替你评价对与错,毕竟真实的人生不是游戏,技巧磨练得再纯熟,也没有第二次重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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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5-16
几个有故事的人 第二局:蒙娜丽莎YY
在全面介绍这个人之前,各位不妨根据一些特征想象一下YY这个人物:
1, 永远的黑衬衫,长袖,最热的三伏天也是如此,好象没有替换过。
2, 在门马呆了近两个月,据说只洗过两次澡,那时是夏天。
3, 不喝水,只喝可乐,据他自己说可乐就好比春药,让他兴奋。
4, 头发是有刘海儿的,但其中一半被齐齐的剪了去,另一半因为不太洗,油光可鉴的翘在那里。
5, 严重的鼻炎患者,醒鼻涕的纸就堆在枕头旁边,往往堆得比枕头还高。
6, 吃的西瓜皮可以在桌子上放到变成黑色。 ......
如果仅仅是以上的特征,可能各位马上就综合出一个邋遢无比,十分讨厌的形象,但事实远没那么简单,YY是个十足的妙人儿,以至让我几年以后还会不断的想到他,虽然他一走就再无音讯。
认识YY,是因为CDV上YY的一篇帖子,他做的图相对来说比较一般,但文笔非常不错,情绪奔腾却体现出罕见的克制力。帖子里他流露出浓重的怀才不遇之情,一腔报复无处施展,冲动之下,我回了他一句,请他随时可以来杭州门马发展,想不到事隔三天,他就出现在杭州。
YY抵达杭州的时候,我正在外地出差,我的主管在电话里吱吱唔唔的跟我说,来了个怪人,你赶紧回来吧。我好奇的问怎么个怪法子,主管在电话那边很犯难,半天才吞吞吐吐的说:“我怕他无聊,就让他看公司的以往的作品,也是多一个了解,可他只是怪怪的微笑着,每放完一个就不断的问我,就这些吗?还有更好的吗?我给他弄得很慌,想看看他的水平到底高成什么样子,结果他说他没作品,只是随便问问。然后就一直微笑,让人心里很发毛。”
我不禁苦笑,这是什么事儿啊,我这主管心理素质太差,笑几下算什么,这就慌了?
回到公司,一个黑色的矮小的身影已经坐在会议室里等待多时了,我卸下行李几步走上去,迎面碰上一个微笑,让我马上意识到我的主管碰上的究竟是什么问题。
那是怎样的一种微笑啊......眼睛是不看你的,低低的瞟向右下方的某个角落,眉毛微微的蹙起,掩映在一根根的刘海里,圆圆的鼻头下面,荡漾起一个充满内省精神,充满不可言说的微妙感情的微笑,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不屑一顾,不值一提的,即便是蒙娜丽莎,也无法象他笑得这样知根知底,笑得这样无孔不入。我倒吸一口冷气,心说坏了,这宝贝不晓得会弄出什么故事来,文字和人真是差得太远。硬着头皮,我开始和YY聊了起来,说了些什么不记得了,但YY不断浮现出的那些如梦如幻的笑容,让我实在对自己说的任何一句话没有信心。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直接问YY:“你知不知道,你的这种笑容真的真的很欠扁,人的表情是有社会属性的,你不能自己把一个嘲弄的表情硬说成是友善的,这让你无法与人进行正常的沟通!”
YY的表情凝固了,真诚的说:“我没有嘲弄谁,这只是我自己表达方式有问题,我尽量控制。”
“好吧,但愿如此”,我从来没感觉谈话有这么累过,在他下一个微笑绽放之前,我逃出了会议室。那时的我没有预料到,哭笑不得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YY在公司没有事情做,因为他三维和后期都还没能达到生产水准,一切处在学习阶段。我问YY,你理想中的状态是什么,准备朝哪个方向努力?YY回答我说他准备从策划一直到执行统统做起来,因为他研究的广告学告诉他,有营销力的广告才是好广告,只做一个制作人员,实在太狭隘了。
“好吧,”几天过去,我找到YY对他说,“那你准备从哪里入手呢?”YY微笑着掏出几张信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的写着如下的话:
“致TING:
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领导者,却还不是一个企业家。
在国外,一个人要办企业,他会去了解市场,了解竞争对手,了解上下游的企业,了解未来可能的发展。然后,他才会放手去工作。可是在中国,总是先有了公司,先有了工厂,先有了产品,才开始思考如何欺骗消费者购买自己的产品。如果落入这样一个怪圈中,那么,这个公司会万劫不复。
一个优秀的领导者会思考如何为跟随自己的人带来更多的幸福,一个优秀的企业家会思考如何为消费者,乃至整个社会带来更多幸福。
两者的区别就只有这么一点儿。
并不是每一个赚到钱的人都有这种社会责任感,但,这种观点至少能让前进的道路不会那么曲折。”
我有点费解,不明白YY想告诉我的是什么,于是YY详细的告诉我他的观念。YY觉得,自己对广告乃至经营的认识,已经远超出国内同行的水准,但苦于没有平台施展,以前呆的那个公司,开始他只是想做一名普通的美工,但经不住老板苦苦的反复询问他公司出路何在,他就忍不住告诉了老板真正的答案。结果,老板解散了部门,取消了项目,因为YY指明这条路没有前途,他自己也失去了工作。
在门马,他觉得这里的人都是鲤鱼,太温顺驯良,他自己愿意做一条鲢鱼来打乱某种平衡。那么首先一点,就要从我这个老板的错误观念开始纠正起,在大方向上,他想帮我树立起社会责任感来,要做一个真正的企业家而不仅仅是优秀的领导者。
我有点悚然,不敢轻易担当这样伟大的责任,于是小心翼翼的开出一个条件,请YY负责一个具体的项目,服务一家防撬门的企业,从策划到执行一并管了去,让我先看看效果如何?YY深邃的看了我一眼,犹如在看刘备那扶不起的儿子阿斗,接着又浮现起蒙氏微笑,答应了下来。
几天过去,我再次拿到几页铅笔手稿,其内容真是好霹雳好震撼。
第一页上写着这样一条广告创意:
“一片漆黑......
一道闪电划过,亮出一柄雕花利斧......
又一道闪电!伴随着一声野兽的嘶吼!
一扇XX牌防撬门在黑暗中浮现出来,一束追光打在它上面。
特写一只野兽粗壮的胳膊,轮起巨斧
黑暗中传出斧子砍门的声响......
追光特写伤痕累累的XX防撬门
黑暗中,野兽的声音:COOL,I LOVE IT!!!
落副:XX防撬门。”
我几乎把一口茶给喷了出来,但再翻过一页,更加目瞪口呆,见下图(我一直珍藏着不敢扔掉,做个历史的见证)。
接着一页,YY写道:
“防撬门有必要强调安全吗?
安全是防撬门的基本功能,但,在广告中,你说安全就一定安全吗?不断强调安全,是不是暗示有许多门都不安全呢?
就象房子能住,汽车能跑,但没有哪个房产商强调自己的房子能住,汽车能跑,防撬门也不必强调防撬,除非你打算和不能防撬的门去抢市场。
好了,不强调防撬,该强调什么??
中国人好门面功夫,一扇做工考究,装饰典雅的防撬门就可以让站在门外的来访者肃然起敬,愿意买这种门吗?
新的创意非常简单。
寻找只有在国外名牌汽车广告中才有的那种高贵感,在平和的音乐里,用光影构建美丽的线条曲线。
字幕:步阳,艺术,防撬门。”
看完,我只说了一句话,“你先做起来吧。”
YY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问道:“你没有什么意见要提吗?”
我还给他一个蒙氏微笑,温柔的说:“不,亲爱的,我没有意见,我全力支持你。”
YY于是进入到修炼阶段,有时候,我不得不佩服他的吃苦精神,做到深夜,和衣往地上就这么一躺,连沙发都不睡。每天,很大瓶的可乐是一定会摆在身边的,咕咚咕咚的灌下去。吃饭的时候也是神情恍惚,时不时露出迷幻的笑容,我们烧饭的阿姨明显有点怕他,打扫卫生的时候也是以他为中心,以一个椅子为半径划出一个安全的圈子,从不敢去惊动他的气场。
公司里有公寓,跟他住在一个屋子里的人也是个懒鬼,但万懒不敌一脏,那个屋子后来没有爆发瘟疫是很幸运的事情,TT其实也正好是那个时间前后来我公司的,我估计他的失踪跟当时公寓的卫生状况有着比较密切的联系。
YY做得真是辛苦与尽心,有时候我都变得不忍心,暗自希望能有奇迹发生,真的不愿意见到这么刻苦的一个人实现不了他小小的愿望。
半个月过去了,YY的片子终于出台,全公司的人站在一起欣赏,场面肃穆。画面上,一扇平面的门在移动,一束光追着一片叶子缓缓落下,背景音乐是小提琴独奏。很发自内心的说,作为一个学生的习作,很不错,但要作为一个成熟的商业广告,相去犹如埃塞俄比亚那么遥远。我轻叹了一口气,打算跟他好好聊聊,万事都还是要从基础做起,天高云淡总不是着落,既然成片已经出来,YY总应该对自己的水平有了一个清醒的认识。
看完片子,公司里所有的人都静悄悄的移了出去,YY的眼神里,饱含着热切的期待。我真的不忍心,试探的问:“你给自己这条广告打多少分?”YY迟疑了一下,说道:“虽然还有一点点不够完美的地方,但我想九十分是可以打到的。”
我呆掉。
犹豫再三,我用很诚恳的语气告诉YY:“人要有自知之明,你真的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好,你的水平包括眼光,都还有待提高,包括你沟通能力,都不适合在一个需要协作的团体里工作。我很愿意帮助你,但首先需要你自己清醒的认识自己,你是真的真的真的还处在比较低的层面。”
YY看着我良久,又一次绽放出招牌式的微笑,所不同的是,这次他定定的看着我的眼睛:“TING,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YY的微笑又扩展了一点,“你是因为嫉妒我!”
啊??!
我不敢相信我真的听到了这句话,张着嘴完全傻在YY面前。
YY成竹在胸,慢吞吞的说:“TING,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其实是一个权利欲望很强的人,你组建的这个公司,选的都是听话老实的庸才。我的到来,让你感觉到危险,怕我会撼动你的统治。唉,其实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真的只想把事情做好,毕竟事业的进步才是一个公司存在的根本,对吗?TING,我很想帮你,但你太固执了,唉......”
其实无论是TT还是YY,亦或是我接下来要说到的其他人,他们都是最正常不过的普通人,一如你我。当你在指责TT个性轻狂的时候,或者嘲笑YY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想想自己,真的一路走的都是“正确”的人生吗?难道就没有过类似TT的不负责任,没有过YY的自信爆棚?......很难想象有这么完美的人,如果有,恭喜你中了稀有动物奖。
在我还是二十五六岁的那会儿,特别喜欢评价别人,谁谁的生活态度有问题,谁谁不会做人不会做事,有时候明知道自己偏颇,却更往极端的态度上去表现,其实说白了,也不过就是显摆自己知道得多点,凭借着自己的一点人生阅历和看过的某些书和电影,我自认为自己的人生观正确极了,谁要是不照我的做,那就是谁有问题。:)
而现在看来,我当时也是无比真诚的,就好象YY面对我的时候一样真诚,他是发自内心的觉得问题在我身上,TING你有那么明显的毛病怎么还不承认?!其实你周围的人都清楚,但因为怕你,或者因为愚蠢才没看出来,苍天啊,真是枉费了我一番好心!!
YY其实就是某个时期的我自己,他真诚的相信自己没有问题,真诚的相信他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个世界......也许只是,没有伯乐赏识,或者这个世界太过愚蠢。在我和他之间,如果没有第三个人参与意见,而我们相互又那么真诚的认为是对方错了,那么这“对”和“错”本身究竟还有什么意义??没有评判,就不存在对错!两个人较量,只有强弱,没有对错!!
也许你要说,社会的标准会告诉你对错......你真的确定吗?历史上的冤假错案还少吗?一整个屋子的红卫兵都说你是走资派,你能不承认吗?你敢不承认吗?!也许有的人等到了平反的时候,但死去的那些人呢?他们真的在阴间都获得了对错的评判吗??
有时候我会很羡慕那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主儿,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肆意妄为的坏事也做尽,慈悲为怀的好人身份也被认可,这一生是何其圆满!而相对来说,那种一辈子兢兢业业的老好人,万一做错了一件事,好嘛,一世英名付注流水不说,之后的日子那叫一个狼狈,既不能索性败坏下去让人指着鼻子说原来本性如此,又不能再装回以前的好人让人骂成虚伪,相对来说,我真的更愿意做个恶人先。呵呵,我可爱的TT如果现在立地成佛,回归到“正确”的人生轨迹里,他的人生经验该是何其丰富与值得羡慕,我真恨不得拿半辈子的“正确”跟他去换。:)
......YY离开了,带着浓重的失落与惋惜,从他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为我的未来捏了一把冷汗。YY告诉我,他已经尽力的在挽救我和我的公司,现在,他决定接受广州一家公司的邀请去任副经理,全面拯救那家问题严重的企业。我知道,YY是很想做出点样子给我看的,在未来的人生旅途中,他必然还会遭遇无数不识材的老板,也必然会继续喝他爱喝的可乐。我帮他买了一张南下的火车票,郑重的握了握手,告别这个有着奇妙微笑的妙人儿。
也许YY此刻看到我的帖子,正又浮现出那迷人的笑颜,我相信,此刻的我再也不会有任何局促,因为我已经不再于试图改变异己,已经能够包容和理解大多数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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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5-14
几个有故事的人 第一局:不死鸟TT
TT原本是一个朋友的朋友,初次见面时,我压根没看出他是残疾人,虽然少了一条腿,却步履如常。他有着一双晶亮的眼睛,声音爽朗,个头矮小,说话的时候神气活现。
TT在深圳的建筑界打滚了几年,攒了不少钱,但他喜欢飙车,更喜欢酒后飙摩托车,于是某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并少了一条腿。
平日的酒肉朋友都不见来看望,唯一来的一个还借走了他一千块钱。TT很失望,刚能走动时就又去买了一个三轮摩托,继续飙,所不同的是他把摩托涂成漆黑,用红油漆画上升腾的火焰,伴随着录音机里强劲的马玉涛花腔女高音,一路呼啸而过。
TT决定要学三维,做一个中国的三维艺术家,斥资近10万购买了当时最顶尖的一台电脑,并进入到上影数码做了一名普通员工,那该是2000年前后的事。TT来门马拜山头,从此进入了我的生活。
第一次跟TT喝酒,他给我描述了一番他要去执行的行为艺术。“在一个容纳500个人的看台前”他说,“我打算放500头猪在一个大大的笼子里,上面悬挂着成吨的巨石,凄惨的叫声响彻整个会场......”,他喝一口酒,两眼放光:“突然,石头掉了下来,把这些猪都压成肉饼!!......”
....我呆呆的看着他,问:“完了?!”
“完了!!”
好吧,这是个疯子......我想。
懒得理他,自己喝自己的酒。猛然间他把脸凑过来,锐利的目光直逼到我眼前,几乎穿透我的脑袋:“你不快乐,对不对!?”我吓一跳,还没来得及否认,他紧接着用结论性的语气说道:“你肯定不快乐!”
我一时气结,无言以对,晃晃脑袋不理他,他于是一个人嘿啊哈的笑个没够,没完没了的重复一些无聊的小把戏,逗引女服务生。
酒席接近尾声,TT换上一副恳求的语气,他告诉我他对三维动画已经绝望,打算去北京开展他的行为艺术,并重新开始画油画,唯一的惦念就是他那台斥巨资购买了三个月不到的电脑,准备卖给我。我没那么多钱,也不想要,他于是一而在再而三的降价,从八万一路落到二万五,誓死要卖。无奈之下,我被迫占了这个便宜。
过了几天,TT冒雨骑着三轮摩托从上海一路飙到杭州,除了主机,还附带了一个A3的打印机和大批三维书籍,我没说什么感谢的话,但心里很明白。
TT去了北京,租了一个农民小院儿开始画油画,并雇几个民工运来几吨水泥,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大坑要修一个游泳池,还买了两条小狗做陪。三个月过去,不晓得是不是因为隔壁邻居太久没有肉吃,两条狗在一个黄昏同时走失,TT遍寻不获,猛然觉得作画再没了意义,于是去了西藏。
接下来TT的行踪非常飘忽,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打电话给我汇报一下,一会儿在云南帮前女朋友的姑妈在装修房子,一会儿又出现在四川成都的某个茶馆......,直到某天又出现在杭州,精神矍铄依旧,但意志坚定的说,一定要给我打工。
当他从随身的睡袋里掏出一个硕大无比的大弹弓的时候,我意识到我答应得太草率了,这个人将带给我和我的公司无穷的麻烦,但我真的很欣赏他身上的某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很难描述,但无疑很吸引。
他告诉我他打算先休息个几天,在黄龙洞附近的村民那里租了一间靠山的房子,推开后窗就能用弹弓打鸟。几天之后,不出我的意外,这个人又不见了。
隔了三四个月,TT打电话给我,对之前的事一句解释也没有,用极其诡秘迫切的语气告诉我:“现在有个三百万的业务要不要做?一部要参加嘎纳电影节的电影的后期......”我告诉他我们的设备做不来,他说那是DV的电影,投资人是个大老板,有的是钱。我笑着告诉他即便可以做,也不用三百万,十来万顶多了,而且对电影我一直很有兴趣,免费也没问题。他在电话那头马上说:“好,我今天晚上的飞机,跟这个老板一起过来,你马上坐车到无锡太湖山庄,我帮你已经定好了房间,晚上见!!”说完咔的挂掉了电话。
我愣在当场,哭笑不得,不晓得是该去还是不该去。最后一咬牙,还是冲到车站买了张去无锡的票。到了太湖山庄已经是晚上9点左右,服务台告诉我没有任何预定给我的房间,包括以TT名字定的也没有,我没带多少现金,只好刷卡住了下来,等到午夜也再没任何消息,这才发现,我连TT的手机号码都没有。
写得有点累了,休息一下。其实,记叙这些有趣的人,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来自CG这个行业,而是记录一种真实的生活状态,也许很荒唐,但却是真的发生着。至于意义如何,先不忙着评论,等我写到将完之处再说吧。
好,接着说。
话说我在无锡湖山庄迷糊了一晚,早上七点被手机铃声唤醒,一看区号“0755”,马上晓得这死没良心的东西居然还在深圳。接起电话,TT用沉痛的语气告诉我:“TING啊,我被警察关起来了!”
......原来,TT在坐上飞机的那一刻,突然感到内心一阵伤感袭了过来,于是乎掏出口琴开始抒发他的感情。满飞机的人都无比诧异,空姐过来阻止,双方发生冲突,最后TT被空少拖下了飞机,交由机场保安看管了一夜。我接到他的电话之时,他是刚被放出来。
电话那头,TT咬牙切齿:“你,就在酒店里疯狂消费,所有的损失我都要计到他们头上,我要去找崔永元,我要实话实说!他妈的,还有没有人权,我吹口琴碍他们什么事儿了?!我......”我当即喝断他不着边际的胡扯,反问他:“跟你一起的那个老板呢?也被吹口琴被抓了不成?”
他嘿嘿一笑,狡猾的说:“那个老板就是偶自己啊,我有个极妙的主题,可以拍成非常震撼的电影,看的时候每个人一个小房间,肯定掉眼泪,我准备......”我再次打断他,直接问:“那钱呢?你有三百万??”“没有,但只要这个电影出来,三百万算什么?!全世界都等着给我送钱......”
好!我终于明白自己是多大的一个白痴,这个教训真是荒唐到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干脆的告诉TT,放过我吧兄弟,I 服了 YOU了,再见再见!
回家的路上,一路苦笑,所谓女研究生被不识字的小女孩拐卖到山里,不也是“贪”字一闪念来着?小女孩说到山里贩什么可以发财,女研究生就傻傻的跟了去,一路上还表现得特精明,结果只成功的把自己给卖了。无欲则刚这话说的没错,TT也没真想骗我什么,他一直做着他认为对的事情,错的是我自己,在某些大的诱惑面前难以坚持一贯的清醒。还好,我很庆幸这次没有损失太多。
又过了三个月的某一天,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妇女的电话,开口就问我认识不认识TT。我很奇怪,回答说认识啊,阿姨你有什么事情吗?那个阿姨用极其平稳的语气告诉我,她是TT的妈妈,TT因为精神上出了问题,被她和TT哥哥从四川抓回了无锡,关在精神病医院里。
我真是瞠目结舌,不晓得该怎么应对,TT妈妈接着说,TT因为吃了抑制精神亢奋的药物,产生副作用,以前的事情基本上都不记得了,但一直在念叨的是一个叫TING的朋友对他很好,现在很想到我这里工作一段时间。
我真是听得冷汗直冒,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老人家的建议,直到TT妈妈跟我说了以下的话:“TT是个不省心的孩子,他现在也不是精神病,只是情绪比较亢奋。因为吃药,整个人都变了性格,很温顺,但什么都记不清了,以前学的知识也都忘记了。我希望他能有个地方从零开始,要托付给值得信任的人,我出钱,你就当做工资给他,让他恢复一点信心,我知道会很麻烦你,但真的不好意思,我只能拜托你了。”
就这么着,过了几天,TT再次出现在我的公司里,但这次的TT已经完全不是以往的那个精神小伙子,整个人虚虚的白胖着,神情很游离,眼睛里再也见不到以往那种夺目的光芒。我的心猛的抽动了一下,伤感实实在在的把我整个人敲了一下,拍着他的肩膀,一时间不晓得如何安慰他。
那是2002年的夏天,我身边出了无数的事故,看着TT,下决心好好的帮他恢复自信。
TT坐在电脑前很烦躁,似乎懂得操作,但真上手又什么都忘记了,不耐的眼神伴着狂燥的肢体动作,犹如一颗不安的炸弹,时刻让我提心吊胆。三天过去的一个清晨,我的预感又被证实,TT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暴雨倾盆......
现在的我,坐在杭州的办公室里看雨,露台上的紫藤在雨里摇摆不定,但它的根须紧紧缠绕着护栏的缝隙,看起来没有什么力量能把它连根拔起。
说到这里,我想先叉开一点话题,谈谈我在香港拜访的紫藤工作室。这次去香港的旅途中有个插曲,同行的朋友里有一个是香港乐施会的义工,致力于帮助性工作者获得人权及相应的援助,拜访紫藤工作室是行程中重要的主题。我一向对什么都满怀好奇,如此机会自然不会错过。
所谓性工作者,俗称鸡和鸭子,也叫男女公关,紫藤这个组织存在了很多年,他们认为提供性服务也是服务行业的一种,性工作者也一样需要人权和相应的保障。说老实话,在迈进紫藤大门的那一刻,我对这个组织完全没有任何的认同感,我认为与其花这么多精力来帮助这些鸡鸭,不如去帮助贵州陕北那些失学的儿童,他们的人生更渴望也更需要援助。
紫藤出现的时候,我正在研究挂满了墙的各种奇形怪状的CONDOM,居然还有巧克力口味的,呵呵,还有一个整个象个小刺猬。紫藤笑咪咪的坐在那里,模样普通,但亲和力犹如午后的阳光,和煦而温暖。
在一轮不着边际的提问之后,我单刀直入的问紫藤:“我在一次大会上听过您的讲座,在说了很多具体的工作成果之后,您最后有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刻,您说,在经过多年的第一线工作之后,您越来越迷茫,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而您做的这些究竟意义何在,难道仅仅是帮助这些小姐建立安全的性意识就可以了吗?她们的人生又该何去何从呢?”
紫藤微微的笑着,反问我:“你觉得呢?你接触过性工作者吗?”
我说:“曾经跟一个朋友,与一群在上海南京路上做鸭子的团伙呆过一整天,他们的晚餐就是为一个刚从看守所里放出来的鸭子接风,那人因为涉嫌抢劫客人的财物,刚被放出来。在这个团伙里,鸭头儿是很豪爽的人,晚上过了午夜还剩下一批没找到客人的,就都被他拉去唱卡拉OK,包括我们两个,他觉得能招待我们这种所谓的文化人是种荣耀。”
“但是,”我接着说:“他们的流动性很大,下次就再也找不到他们,而且中间会有很多人是以抢劫为主,还包括吸毒和贩毒,更别说最致命的AIDS的传播,所以我只可能对我认识的某个具体的人给予理解和有限的帮助,我做不到认同这整个团体,他们是社会最边缘的一个危险的群落。我真的不清楚,自己能做些什么来帮助和改善这个环境,但他们真实的存在让我震撼和迷茫,有些人可以完全忽略这些,以为这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但社会其实是个整体,任何边缘都有朝中心拓展的可能,我很想听听您是怎么看,毕竟您做了多年的第一线工作。”
紫藤定定的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如果紫藤这个组织不给我发薪水,我马上就会离开。”看着我愣楞的样子,她莞尔一笑,继续说道:“人都是很自私的,做什么都有自己的目的和好处,做这份工作,没有人是完全可以为着一个社会公益的理想来做,它跟性服务一样,从本质上来说也只是一份工作,没必要自己刻意的把它提升到一个博爱的高度。我做这份工,就是因为老外出钱,那就做喽。”
“在一开始,我做这份工作的时候,陪小姐站在马路上,也会有客人过来问我的价格,我当时觉得很侮辱。但回头一想,这也说明我有我的价值,跟一个老板要我去做文员没什么太大的分别。有人说妓女低贱不知廉耻,但你知道吗,在山东有一个工厂里几乎所有的女工都有性病,因为从厂长到车间的主任都在不停的强奸女工,当地的医院都晓得,但就是没有人有办法。那么这些女工从实际的工作上来说,无论从收入还是心理上,都不如妓女,更没有抗争的能力,你说该怎么评价?”
“有一次,我一个熟识的小姐因为当天来了大姨妈,接完孩子放学,就去菜市场买菜,结果一辆警车就这么停在她旁边,让她上车。她争辩说我今天没有开工啊警官,为什么要抓我?警察冷冷的说,我们有任务,别罗嗦,于是这个小姐就被关了两个星期。我当时就在想,一个人只要做了这份工作,就连最基本的权利都没有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抗争,这算什么呢?说真的,我没有办法评价一个人做的事情对还是错,也没有力量转变一个人的观念,更不能单方面就认定自己所持有的观点就一定是正确的,我所能做的,就是宣传性安全知识,并尽可能的把一个人基本的人权保留住。”
说到这里,紫藤微笑着对我说:“你是很适合做这个工作的喔,因为你想问题是从心出发。人生很无常也很复杂,每个人都没办法计划太多,在命运面前,你会经常觉得自己很渺小。当一个人面对自己和他人的人生的时候,对和错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用心在体会和感受,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呵呵,不好意思扯远了,再回到主题,现在回到TT身上好吗?:)
TT是个真实的人,我所记录的所有的事情,都有人证物证,不是杜撰。之所以说是“有故事的人”,其实是说,故事是人生的精华和提炼,有故事的人可以用自己的经历来警醒或温暖其他人,往往编出来的故事,反不如真实的来得精彩。
而为什么说着TT又会扯上紫藤呢?因为,TT的人生是一种随性的极至,他肆意张扬着自己的青春和勇气,不留任何后路,但也不担任何的责任。曾几何时,这应该是很多年轻人的梦想,但每个人都放不下,而且往往有一千个放逐自己的理由,却有一万个不能成行的牵绊。紫藤的话,其实是在告诉我,没有人有所谓正确的人生,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人生付出代价,同时也承担责任。作为一个有社会责任心的人,并不是一味强调所谓正确,更重要的是要付出真正的心去理解和包容。
你可以不认同TT,但你去过西藏吗?你在北京画过油画吗?你体会过20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感吗?你能带着条假腿游遍中国吗?......你不行,因为你没钱,你没时间,你有女朋友,你害怕出车祸......是啊,并不是这样的生活就一定好,但不能否认,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曾梦想过冒险,但一切最好如一场GAME,随时可以UNDO,最怕的,其实是后果和责任。有时候我觉得,现在的孩子这么热衷于游戏,是不是因为刺激过后,还可以UNDO?如果不能UNDO重新来过,又有几个人会去享受那些战斗?
我羡慕着TT,但又总在用自己的道德观和价值观来评价他,恨他没有责任心,但又爱他的放纵。紫藤说得很对,你并不能总用自己认为正确事情来去评价所有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妓女也一样,每个人都一样。在你限制和改变别人的时候,其实无形中你也在被改变,社会的禁锢就这样一层层裹胁着,压迫着,真到要面对自我的时候,你会发现其实早就没了灵魂。
2003年夏天,我放弃了杭州公司的经营权,来到上影数码。我周围一些同样经营着小公司的朋友,纷纷对我挑起大拇指,“TING,好样的,你真放得下!!”我淡然一笑,说得好,放下才是最难的选择,这个,也许也要感谢TT。
在上海的半年里,TT打过无数次电话给我,不是让我去云南参加他的露天大PARTY,就是在成都茶馆找个七十岁的大爷跟我闲扯,我都淡淡的,不再有以往的激烈回应。唯一值得高兴的是,TT又恢复了以往的精神气,继续疯狂的制造事端。在TT一连数天凌晨2点40分点的电话骚扰之后,我保持多年的24小时开机的习惯被改变了,原本留给朋友们半夜出事可以求救的电话,现在再也不开通了。这,也许就是TT带给我的最显著的改变,很难说是好是坏。
打从尼泊尔回来以后,我到现在再也没有TT的任何消息。在这个雨天想起他,真是----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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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5-14
几个有故事的人
2004-5-23
这几天病得不清不楚的,昏昏沉沉的过日子,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看一只蚊子在大白天吃力的飞,悠闲得累。
五一的香港是大陆购物团的天下,这座因SARS而死的城市正在为来自内地的疯狂消费而逐渐恢复一点点生气,我在铜锣湾和旺角四处闲逛,买了几本八卦杂志在手上,看得津津有味,突然觉得,真是越八卦的故事越娱乐,做什么非得去追求那么崇高的理想?香港的酒店和商铺出奇的冷,街道又相当的热,反复交替之后,我获得了这两天难得的病中清净。
由此,我很想八卦一下我在CG这个圈子里碰到的几个古怪而有趣的人,他们犹如一个荒谬的真理,时刻提醒我人生还有别样的过法。很难说从这些朋友身上能获取什么正确的中心思想,但我不得不说,命运就是你的性格,性格决定命运。 -
2003-11-15
尼泊尔28天
兴起去尼泊尔这个念头,是在一次露营的时候,同行的朋友无限遗憾的告诉我,说他很想在尼泊尔多呆几天。他那种神往的表情在一瞬间击中了我,心里暗自决定,一定要去尼泊尔感受一下,只是没想到,不出一个月,我已经踏在尼泊尔的土地上。
我是个不擅长计划的人,尤其对于旅行,根本不在乎由于缺乏了解而错过了什么名胜,长途而又孤单的飘流只是一种自我放逐的过程,其中唯一需要避免的,可能就是由于计划过于周密而带来的无限平淡。
办理去尼泊尔的签证非常容易,在尼泊尔王国驻上海办事处,只需30元手续费就一切妥当。机票订了往返,5千多人民币,随身带了1千美金,我就这么冒冒失失的踏上旅途。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将是一次彻底的意外之旅。初夜
飞机上除了我和几个尼泊尔人以外,几乎全是日本游客,两个家庭主妇一样的女人在我耳朵边整整鸡里呱啦了5个多小时,让我对中日友好的提法恨从胆边生!两个身着绿色沙丽的尼航空妈粗枝大叶地为我们服务着,比国内航班好的是,你可以不停地问她们要啤酒喝,不管多少次都没关系。一个空爹挺着二十多斤重的肚子,沉甸甸的在过道上晃悠,满仓的日本人则持续不停的嘟哝,我埋头苦睡,天塌下来也砸不着我,我在云上面。
飞机接近加德满都,窗里望出去地面一片辉煌灯火,因为加都几乎没有高楼,机场又非常接近市区,密集的灯光显得璀璨万分,令我心跳加速。象一切羞涩的男女一样,加都的初夜带给我的也是兴奋交织着恐慌,只是没想到接下来还会有欺骗,犹如娶到一个号称处女的荡妇一般令人诧异。
我用美金在机场兑换卢比,100美金约等于7千2百卢比,花花绿绿的大票子相当蛊惑人心,一时间感觉自己异常有钱。兴冲冲的走出机场,扑面而来的是大把拉客的出租车司机,价格从1000卢比到300不等,黝黑的皮肤让洁白的牙齿在夜光中森然闪烁,来去如风更犹如加都之狼。
我一路奔过去,寻找到一张看上去最善良的脸,龇着牙对他笑,极力装出熟门熟路的样子,结果最终以250卢比成交,送我去THAML,一个繁华的商业街聚集地。司机的英文很烂,尼泊尔腔的发音非常古怪偏他又很饶舌,我一路“YEAH,YEAH” 的应付着,两只眼睛只顾着看窗外荷枪实弹的士兵,加都街头到处都是关卡和冲锋枪,让我等从未在生活中遭遇武器的人略感不适应。由于来之前没有备课,我压根没想过尼泊尔正值政局不稳定期,今年的游客比往年锐减半数以上。而在之后的旅程里,我才真的体会到了政治的含义。
不管如何,THAML终于到了,这真是一个只能用“寸土寸金”来形容的地方,方寸之间所容纳的招牌摩肩接踵兼大叠罗汉,几条异常繁华的街道交织在一起,各种国家各种肤色的面孔在霓虹下面穿梭游荡,密密麻麻的工艺品摆满了整个街区,热闹得实在令人怦然心跳。我急不可耐的要蹦下车去,慌忙间把兑换出来的一大把钞票都堆在手上,让司机自己找他应得的票子。司机耐心的挑拣了一番,笑着对我道声“BYE BYE”,事后,等我对钞票的面值略微熟悉起来,才知道他拿走的两张是千元面额。
傻人有傻福吧,我也正富裕着,忙不迭的去找到一家旅店,有人说过,尼泊尔的旅店便宜得象是在抢,大约合人民币20块就能住个单间。我驻扎的宾馆叫MARCOPOLO,也就是马可波罗,老板的英文明显好过司机,经过他指点方位,我扑入到了喧嚣的夜色中。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
“Maoist”,这个词在尼泊尔经常可以听到,你可以翻译成“毛党”或“毛派”,跟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关系实在是大大的有。
2000年,尼泊尔王室血案,国王连同整个家庭全部被杀,继任国王是原国王的兄弟,国民普遍认为是他一手造成了血案,但没有证据可以证实。由此,毛党逐渐形成反政府武装,他们信奉毛主席的理论纲领,并实施当初八路军的游击战,在喜玛拉雅山区频繁活动。
尼泊尔的重要路段都设有关卡,某些地方甚至有重兵把守,过关卡时青壮年都需要下车接受检查,旅游车外国游客除外。我经常坐本土巴士,混在五颜六色的本地人中,被检查了N 多次。而真正令人感到紧张的,是某些地方有时候会得到Maoist要偷袭的消息,我曾经一次在巴德冈的寺庙靠着柱子打盹,醒来时候周围已经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骇然间真是不知道身在何处。
在尼泊尔的各个城市里,公车上普遍挂着王室家族的照片,但都是以前那个国王的,当地人相当怀念以前的统治者,因为自从血案发生之后,尼泊尔的经济一路下滑,半数以上的年轻人无法找到工作。尼泊尔的学校分10级,毕业以后如果没有钱读大学,就等于失业。
尼泊尔人对中国非常友好,在巴的冈,普通的外国游客需要花750卢比买一张门票,而持有中国护照的人只需花50卢比。由于单身中国旅行着非常少,看到我的人都很习惯噢“扣尼几哇!”。当我纠正他们我是来自“CHINA”的时候,大部分人都露出亲切的笑容,让我充分感受到,国家与国家的友好,对一个普通百姓是多么重要。
在POKHARA,一个著名的徒步出发地,我选择了7天的徒步。跟向导一起,在喜玛拉雅山区进行穿越。一切美景都不必细说,因为没有亲身体验的人无法明白一堆文字修饰的赞誉,那种雄浑天地的壮美,日出日落万古如一,美到极至反让人无语。
听向导说,在山里最危险的不是遇到Maoist,而是碰上两军交火,旅行者如果处在其间,很容易被误杀。一路美景伴着胆战心惊,在徒步的第三天夜里,我们终于遭遇了著名的Maoist。可以想象一下,在黑夜的山区里,两个漆黑的人突然端着枪出现在你面前,是什么感觉?
但当最初的震动过去之后,我发现Maoist非常友善,他们很客气的问我索要过路费1000卢比,并且居然还开了发票,以备其他Maoist再次索要。我心情复杂的跟他们探讨毛主席的问题,一再表明我来自红色中国,是否......呃,......能便宜一点?他们告诉我,不能便宜,他们需要我更加热情的支持他们的事业......
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但毛主席显然没有帮我省下那1000卢比。感人至深的一个词
衣食住行是旅行中最频繁显现的问题,有些时候,人是生活在一种习惯的状态里,难以体会某些已经形成自己一部分的生活轨迹,就好像呼吸空气一样,平时根本不会在意,而一旦呼吸困难,再巨大的财富摆在眼前,你也不会多瞅一眼。旅行正是改变固有轨迹的行为,你会重新审视自己的需求,进而发现生活中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在尼泊尔,吃是一个巨大的难题,尤其对于一个中国人来说。
当地传统的食物叫做嗒粑,简单的就是一盘米饭,一碗咖喱汤料,或和一些鸡肉混在一起,复杂的无外乎加点蔬菜或者其他什么。尼泊尔人做饭很慢,你可以先点菜,出去逛五条街再回来,可能还没好。当地的MOMO类似中国的饺子或者小包子,他们总是要现包现做,然后蒸出来,令人为之气结。在忍受了十多天乱七八糟的食物之后,我终于遭遇了有生以来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某天,在巴德冈的一个叫做BEER GARDEN的小饭馆里,我点了一种被称作“THUSTY”的食物,还挺贵的,看后面的原料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东西,心想那肯定是很不容易炮制,因而也就安静的等了一个多小时。食物终于上来了,那是一大盘褐色的浆糊状的东西,基本构成是面条,上面堆满各种难以辨别身份的物体。我用叉子捅了捅,没敢轻易尝试,抬头看看侍者,他一派天真烂漫的样子,好奇的等着我下一个举动。一咬牙,我闭着眼睛叉起一小撮放到嘴里......厄.......那是面条么?......半生半熟,好像是被油炸过的生面条,带着酱油面汤,咬起来嘎吱嘎吱响。
我被它彻底打败了!
为了躲避侍者的目光,我仔细的研究起这盘东西的成分,发现有胡萝卜,青菜,花菜,洋葱,青椒,蘑菇,葱,土豆,西红柿,鸡肉,牛肉,还有一些未知的神秘东西,真是难为这位大厨了!我想,中国任何一位合格的家庭主妇,都足以羞死成百上千的尼泊尔专业厨师,如果他们还有专业标准的话。最后,我居然还是把这一大盘莫名其妙的东西吃掉了,至少,这些成分的营养不坏,我需要足够的热量才能持续我的旅行。
多天以后,我辗转来到POKHARA,一个美丽的湖畔小镇,大部分尼泊尔的徒步和漂流都是从这里开始。转过一个街角,一块黄色的大牌子蓦然映入眼帘,上书四个大字:兰花饭店。往下看去,我看到了一个让我毕生难忘,感人至深的词组:青椒肉丝!!
青椒肉丝啊!!!
一切关于中国美食的回忆都在瞬间被勾起,眼泪几乎伴随着口水一起滴落,我的天,青椒肉丝!!控制中的失控
在尼泊尔,我经常会有一个疑问,我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要徒步?为什么要冒险?为什么要漂流?
尼泊尔是登山者的天堂,世界上绝大多数高峰都矗立在尼泊尔国土上,其中包括世界之巅的珠穆朗玛,也多是从尼泊尔境内攀援而上。在POKHARA,经常可以看到登山者在进行全副武装的筹备,有的酒吧里贴满了登山者留下的手印和签名,能回来的,在下面补签一个,而有些,则永远被埋葬在雪峰上。在加都街头,有时候可以看到寻人启示,一个人的照片,附着手写的文字,大多是这个人失踪了,请知情者告知下落等等。我不知道这些失踪者的朋友们,他们是带着何种心情去看待失踪者的价值,从遥远的国家赶来,满世界的贴着不会有回答的启示,其中可能还有至为亲密的爱人和家人,他们的失落和伤痛是否能找到一个有价值的归宿?
生活在和平的年代,经济发达,社会文明,可以说是一种幸运,尤其当你面对动荡的国家,贫穷的民族,那种身为一个局外人的庆幸会油然而生。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一切都在控制中的生活也可以称作大不幸,人生最大的价值在于体验未知,最动人心魄的感觉在于逼近极限。而在一个高度文明的社会生存,最难体验的也许就是对未来的失控感,健全的社会保障体系和富裕的家庭,有时候恰恰是窒息一个人生命力的最佳温床。
因而,在旅途中满眼看去都是来自富裕国家的行者,他们背上重重的行囊,去体验失控,体验一种无法来自国家和种族的保护,在去掉了那层坚硬的壳之后,任何人都将平等的面对未知,去感受真正的生命体所应了解的东西。
徒步归来以后,我患了严重的咳嗽,开始以为是感冒引起的,就吃了大量的感冒药,实在不想在异国他乡病倒,那种危险超过了我能控制的范围。在POKHARA,我住在费洼湖畔的ANGEL HOTEL,一个美丽宁静的小宾馆,开窗就可以看到喜玛拉亚山脉连绵不断的雪峰,还有一个开满鲜花,绿草如茵的小院子。可是就在这个天堂般的地方,我昏睡了两天,没有力气爬起来去吃东西,咳嗽日益严重,感冒药的副作用让我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到了第三天,我意识到不能任由这种状态持续下去,勉强爬起来,到街边喝了一大杯混合果汁。整个尼泊尔我只在POKHARA见到这种果汁,新鲜的水果榨出一大杯带着泡沫的琼浆,真的是很大一杯。我认定是这种果汁救了我,因为一个小时以后,我已经坐在一个旅游办公室里申请第二天的漂流了。虽然事实证明,这种暂时的精神头差点害我送了命,但至今我也不后悔那天做出的选择。
漂流队伍已经组成,我是最后一个,很匆忙的马上跟着负责人赶到一个饭店,四十多个人正在听领队的训话。领队MIN一看就是一个果决干练的人,他的尼泊尔英文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我不太听的懂他的口音,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逢到他目光扫射到我的时候,就忙不迭的点头,以示意完全明白。
第二天很快到了,我依旧没有食欲,匆忙吃了一个荷包蛋就踏上大巴,到漂流开始地点需要坐两个多小时,一路阳光强烈,我昏然欲睡。到了漂流地点,我的头脑已经一片茫然,极度虚弱的身体机械的套上救生衣和安全帽,拄着浆站在岸边,完全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MIN又在讲解安全常识,渐渐的他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我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要晕倒前的那种飘飘然......等我再次恢复意识,我发现自己已经坐在冰冷的河水里,所有人都惊诧的盯着我看。
我慌忙摆摆手,示意我是意外跌倒,而且河水很舒服,暂时不想起来。MIN狐疑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继续他的讲解,并不时的盯着我看。冰冷的河水让我明白了两件事情,一是靠着这冰冷我可以保持清醒,二是在我没听明白MIN昨天的话里,肯定有一句是叫我们穿短裤T恤,因为我已经意识到我的厚重的牛仔裤和棒球衫沾水之後是多么愚蠢。
漂流开始了,在湍急的河水中我们被一个又一个漩涡和激流抛来荡去,除了轰然的浪花击打声和水流声,我唯一能识别的就是MIN坚强果断的指令呼喝,至今依然响彻耳边。河流有时危险有时宁静,当驶过一片安全区域时,几条船上的人开始互相嘻闹攻击,被拽下水的人两脚冲着下游,一路顺水飘浮下去,等划艇路过再被拽回船上。两条引路小舟都是单人小艇,经常头朝下翻滚在激流里,我很羡慕他们,因为那是一种更为彻底的失控。
在无数所谓极限运动中,蹦极,漂流,登山,滑翔等等,所体验的都是一种在控制中的失控状态。人们在确保基本的安全之后,将自己抛入到无限舒展之中,失控感越强,快感越深刻。可人毕竟是人,快感的前提在于控制的度,安全是风筝的线,看似束缚了风筝的自由,却是翱翔的依托。
在我自己的生命里,总有那种试图去打破固有框架的欲望,在年轻的时候,我曾深以为豪,认为那种精神是我得以飞翔的翅膀,并不断的拓展自己的天地,希望有天能站在世界之巅。而现在,我终于明白飞的定义,在控制中寻找失控,在失控中维系控制,无限接近自由,却永不可得。黑狗黄花
在古镇PATAN,庙宇无数,熙来攘往的广场上五彩斑斓的人走来走去,小贩大声喧哗,很脏的小孩子瞪着出奇大而清澈的眼睛,跑来跑去的跟旅游者喊:一块钱!给我一块钱!一个印度人裹着桔黄色麻布,头上包着绛紫色的头巾,一定要我观赏他的眼镜蛇是如何闻笛起舞......而奇怪的是,这一切的一切竟然营造出一种异样的宁静祥和的氛围,我坐在广场边长长的木头凳子上,阳光透彻而温暖,鸽子四处飞翔,卖笛子的小贩突然吹起“两只老虎”的调子,令我哑然失笑。
清风抚过脸颊,耳边一个尼泊尔大爷说着我完全不懂的土语,那不要紧,因为笑容是谁都可以理解的友善。这时候,广场上突然跑来一只黑狗,脖子上环绕着一圈耀眼的黄花,看上去又漂亮又诡异,我一时间愣在那里,四顾旁边的人,大家都视若无睹,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一个本地人走过来,看我诧异地看着那条狗,就冲我笑着说,那是他们的节日,有动物的节日,就给动物带花,也有给男人的节日或者灯节等,这几天我很幸运,因为正好碰上他们最集中的几个大的节日。接着,他就问我愿意不愿意去看看他的唐卡,据他说,那是整个PATAN最牛B的唐卡了。
于是我去了,并且还很愚蠢的买了两张,花掉了我所有旅费的一半!这直接导致我下面的旅程必须紧衣缩食,更直接导致我没钱再去印度。我发现跟当地人打交道的过程,是我整个旅程中最有意思的部分,很难说我得到的乐趣更多,还是蒙受的损失更惨痛。
一个国家和民族有他们的根性,尼泊尔人大多善良而热情,但是被商业化--尤其是来自外域强大的商业压力所改变和扭曲的人,在全世界范围内都非常的类同。我曾经五次去黄山,山胞们从最初的质朴单纯演变到后来的刁蛮凶悍,很大一部分都是拜旅游者所赐。我很担心中国那种强大的旅游团如蝗虫一般的侵蚀能力,如果更多的中国旅游团来到尼泊尔,山区很快就会出现为他们准备的轿子,会有贵妇穿着高跟鞋就能横穿整个喜马拉亚山脉,在无数尼泊尔牌子面前留下他们的倩影,不管那上面是不是写着“此处禁止小便”。
我回到广场继续坐下去,几个年轻人开始向我靠拢,当最初“你从哪里来”之类的话说完之后,其中一个问我想不想尝试一下本地妞,20美元一晚上,如果我是同性恋,他自己也可以卖给我,100美元,任何姿势都可以。我大笑,真是有趣极了,我很想问问细节,但他们看我没诚意,而且旁边又来了一群法国人,便一哄而散。我坐在那里傻笑不止,引来一群孩子,他们用简单的英语重复着: PEN! GIVE ME PEN! CANDY! CANDY!我知道他们是想要笔和糖,但我没有糖,只有正在写字的笔,犹豫一下还是给了他们,却不料顿时引起一场激烈的混战,直到我冲上去把笔抢了回来......
其实,旅行者会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一个国家或地区的民风,尤其那个国家的人民相对弱小和贫穷,当第一个旅行者怀着善意扔下第一颗糖果的时候,孩子们已经意识到乞讨是一种可以获益的行为,并逐渐演变为习惯。而一个民族的未来希望如果是建立在乞讨的基础上,它的发展可想而知。而当乞讨不再灵验,就会演变为诈骗,偷盗,抢劫,巨大的贫富差异会让暴行合理化,整个民族都会怀着一种恨意面对来自富裕国度的人们,并疏于营造自身的富强。
我有些悚然,因为想起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民族。中国人应当是世界上最复杂的民族,它带有强烈的自尊自傲,但同时也有着刻骨的谄媚之魂,在异乡国度回头看着自己的祖国,一时间真是感慨万千。
黑狗黄花,在昨天可能仅仅是单纯的祈福,而在明天就将变成可以贩卖的文化。而当这种文化被无数次印刷宣传之后,再遇到它的人已经不复再有我今天的惊艳,一切都将被设计,一切都将被预知,一如旅行者所愿。而我的祖国,正用弘扬文化的名义扭曲着文化原有的内涵,是谄媚,还是自尊,我已混淆。我不知道我们这一代尚可保有的所谓文化还有多少,我只知道,一个人如果没有自己的民族之魂,走到哪里都只不过是个跳梁小丑。那一切为了迎合而产生的东西,就如同狗儿以为拼命狂叫就能博得主人的欢心,就能体现勇敢和忠诚一样,可怜得让人悲伤。难忘的一天
记得小学时候写作文,绝对会写到诸如《难忘的一天》《最有意义的一天》等等标题,那时候最常用的题材就是参加学校劳动啊,帮妈妈打扫卫生啊什么的,总之都是好人好事,能充分体现爱劳动爱党爱社会主义的就好了。
我在尼泊尔最难忘的一天,发生在NAGARKOT,一个山顶的村庄里,也是伴随着好人好事,但意义却完全不同。
在这之前一天,还住在巴德冈的时候,我如往常一样喜欢在庙前的台阶上闲坐,一个下午可能会跟几十个人聊天,大部分是本地年轻人和孩子,还有些旅行者。就这么着,我认识了两个来巴德岗来玩的孩子,一个十四岁的居然操着一口流利的英文,缠着我说个不停,另一个十七岁的很害羞,胳膊上打着石膏,我给他画了张速写,他兴奋得满脸通红。两个孩子想去NAGARKOT,但是没有钱买车票,我当时正想离开巴德冈,便邀他们同行。
去NAGARKOT有点路程,而且都是山路,大约2小时之久,等到的时候,我已经被挤得变了形,一个类似金杯车的能坐12个人的中巴,居然奇迹般的装了60多个人,如果没有亲身体验,你真的难以想象车尾巴后面还能有五六个人,他们仅靠单手抓住车的某个部分,单脚踩到车的某处,就可以晃荡个两小时不弃不离,我实在是钦佩的五体投地。
两个孩子到了NAGARKOT,几乎是匆忙瞥了一眼,十分钟以后就准备离开。我觉得很难理解,但在他们的概念里,到了就是到了,看完就该走了,这点真的跟中国某些游客很象,只差没靠着牌子照相。我给了他们100卢比做回去的路费,自己找了个旅店住了下来。
NAGARKOT位于山巅,非常宁静,我旅馆的房间阳光普照,看出去就是空阔的大峡谷,山风拂过,神清气爽。我决定多住几天,所以第二天一早起来,就把所有能洗的衣服都洗了,穿着一条麻布裤子,光着膀子在房间里晒太阳,悠然自得的我,丝毫没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临近中午,我突然被一声大喊惊动,探头出去,发现昨天那个14岁的孩子正在楼下喊叫,看到我出现,喊得更大声了。店主人冲我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我没理解是什么意思,马上招手让孩子上来。
孩子上来的时候,浑身颤抖,眼里满是泪水,吓了我一跳,不晓得发生了什么。随着他断断续续的诉说,我总算明白了个大概。这孩子非常感激昨天我对他们的优待,今天他们村庄附近有个盛大的节日,所以一早起来用昨天剩下的钱买了车票,一路赶到NAGARKOT,来邀请我去观看。他到得很早,可店主人告诉他我不住在这里,让他自己去山里找,结果这个孩子独自一人花了3个小时往返于山顶和旅馆之间,皮鞋把他的脚磨出了血泡。但他确信我是住在这家旅馆,于是和店主人争执起来,一定要上来看看,吵得大声了,才把我惊动。
......一时间,我无言以对,看着他瘦小的身躯在拼命压制着颤抖,我感到心里一阵酸楚,有时候,更可怕的歧视是来自本族人。可事实上,我真的是不想去看那个节日庆典,因为在POKHARA已经领教过了,但此情此景,让我不得不去,我不愿意再伤他的心了。无奈间,我拿起最后一件很厚的抓绒衣服,穿着极薄的麻布裤子,光着脚穿上旅游鞋(袜子洗了),狼狈不堪的跟着他朝节日庆典所在地进发。
中巴的盛况空前绝后,车顶也爬满了人,在尼泊尔,你经常可以看到车顶坐满男女老幼的奇观,真不晓得他们都是哪里练就的轻功,往往车还在继续开的时候上下人,一把年纪的大爷依旧身轻如燕,更别说年轻人了。一个尼泊尔大妈整个人依靠在我腿上,我承受着巨大的关怀一路到头。换车,再换车,又换车,终于听到孩子说到了。我舒了一口气,跟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一个孤零零的庙前面,几个人闲坐在那里,哪儿有什么节日庆典!
面对我的疑惑,他解释说,庆典的地方还要再坐两小时的车,而且现在已经是下午,大部分的歌舞都已经结束了,还是不要去了。我听得肝胆俱裂,他妈的小破孩儿,这么耍老子!但回头一想,他才真是委屈,如果不是那个可恶的店主人,我们应该能顺利的赶到节日庆典的地方。看着他惶恐的眼神,我柔声安慰他,不管庆典是不是结束,我们还是去吧,看一下也好。
于是,又是两小时车程加半小时山路爬坡,我们到了庆典所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只剩下一个小庙。十分钟以后,我们返回,这时候我的心情已经转好,甚至觉得很有趣,难得碰上这么荒唐的事情,怎能不为之一乐?
......结果,更荒唐的事情马上发生,在回去的大巴上,两伙人一言不和,干了起来!
说战况其实也就一般,比不上我小时候住在安徽淮南那个地方来的凶狠野蛮,但奇妙的是车顶也都是人,他们扒着车顶的护栏用脚往车厢里踹,车还在开着,我实在担心他们一个跟头翻到轱辘底下。车窗外已经下车的人手持巨大的石头准备往车厢里砸,我用胳膊护住头脸,生怕殃及池鱼。车终于停了下来,无辜的乘客鱼贯而出,有辜的那些在车厢里坚守阵地,一个口角已经被打出血的人在车门口检查,防止有人浑水摸鱼逃脱。
我和孩子一路头也不回的狂奔而去,战况所在地不晓得哪里突然冒出很多人,在这荒凉的山谷里真算是奇迹,跟我们一样狂奔的乘客沿途散布着消息,然后我们就看到前面有各种各样的人迎面而来,去瞧热闹。我想,热闹其实就是大肥肉,庆典也好打架也好,人们就是爱看不常见的事情,象我跑了这么大老远,也不过就是一只异国的苍蝇。
山路迢迢,我一路狂笑,实在是有够离谱,我们时走时跑,天很快就黑了下来。我不晓得尼泊尔的山里有没有熊之类的东西,一起的乘客有的跑得过快,有的太慢,渐渐的都不见了,只有我跟孩子一起讨论来了动物该怎么办。月亮爬上来,照得路上雪亮,我随意唱起歌来,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北京的金山上》。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翻身农奴的心儿照亮......嘿巴扎嘿!”......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嗓子还不错,问问小朋友,他也说唱得好啊唱得好!
到了一条大路边,三四个尼泊尔大爷在路边等车,我们就跟他们一起等,没一会儿,一辆装石头的大货车呼啸而来,大爷们招手,我们爬了上去。山里的夜很冷,好在我穿了那件厚衣服,可下半身冰凉,坐的石头上又是尖角锋利的,只有半个屁股找到了平展的所在。回头看去,桔黄色巨大的月亮在树丛里穿行,整个境遇荒谬到了无法言表。
车驶到一个地方,名字听起来象“踢里突鲁”的,我和孩子找到一个小旅馆。店主人一问清楚我是中国人,马上拿出10块人民币要跟我兑换。我苦笑,难道这一天的荒唐还没完了?结果果然没完,我的房间淋浴设备有5个转手,而且分别出水,就是不晓得那个是热水。
楼上传来男女嬉戏的声音,还伴随着轰然响亮的尼泊尔民歌,小朋友凝神细听,跟我说那房间里绝对不止一个男的......选一种死法
一出THAML没多远,就是尼泊尔国王的皇宫,白色的围栏很高,可以隐约看到宫殿的轮廓。几年前就在这里,前一任国王的全家都被杀害,其中还有一个十来岁的王子,在随处可见的王室照片上,他们安详依旧。
尼泊尔的行车是左侧通行,我总是习惯在右侧走,无数摩托车把加都的空气弄得其脏无比,更让交通陷入不可理喻的混乱。一路躲闪着各种车辆,我靠近了王宫,突然从街的一侧窜出个妇女,冲我大喊:“米勒克!米勒克!”我吓了一大跳,而且她伸向我的一只手上是没有手指的,光秃秃得很是让人胆寒。
我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忙不迭的回应:“WHAT?!!”
妇女用那只秃手指了指自己的怀里,我才发现还有个一两岁的孩子,黑黑脏脏的,在吸自己的手指头。妇女再次用急迫的声音喊:“米勒克!米勒克!”并指着孩子的嘴巴,又指着旁边的杂货店,眼神痛楚。
我还是没懂,但已经明白她是在乞讨,按照我一贯的原则,从来不给乞丐任何东西,因为实在是真伪难辨。我扭头就走,身后传来一声绝望的喊声:“米勒克!!”
走过一个街区,红灯,我站下,乱哄哄的车流在眼前驶过,一瞬间,我突然明白她喊的是什么了,那是”MILK!!” 她在为她的孩子要一口牛奶!她甚至没有想着要钱,最急迫的渴望让她大喊一个走音的单词,而在我之前,她也不知道喊了多久,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如我一般冷漠的走了过去。
我转头往回疾走,这次不管是不是骗我,给孩子只卖一瓶牛奶总是没有坏处。三步并做两步,我回到刚才遇见那妇女的地方,四处张望,却不见那母子的身影,一个小贩拿着小玩艺不停地向我兜售,我急得眼冒金星,深深懊悔刚才没有给那母子一点帮助。回想起来,那种凄楚的眼神是无法伪装出来的,那只能属于一个绝望的母亲。
我想张开口叫喊,却又不知道该喊什么,一种咸咸的感觉在喉咙口,巨大的哀伤整个包裹了我,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为了让我有学画的费用,她也曾经在烈日下奔波劳碌,一整天也舍不得买口水喝。可怜天下父母心!!我无法原谅自己,坐在街边,看着拥挤的街道,心里空空荡荡。
最能让我想起死亡的,就是看到活得异常痛苦艰难的人,从残疾到病患,我看不得苦苦挣扎求生的人,每当在寒雨交加的天气里看到天桥上乞讨的残疾人,我总 掉过头去。人生苦短,可有时候又过分漫长,有的是为了责任,有的也许仅仅是对死亡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
曾经年轻气盛,总觉得一个人的境遇悲惨是因为他自身的努力不够,并自以为是的加以评点,发表一些谬论。可渐渐的,人生的阅历告诉我,命运就是命运,一个渺小的人所能做的,就是珍惜自己的福分,并尽力帮助别人。在尼泊尔,随处可见的贫穷与困苦伴随着无奈与无助,普通的人只能用加倍的虔诚去祈祷神明,这也许是庙宇和祭坛如此林立的原因吧。
在NAGARKOT的一天,我在一家小饭店里面对着街吃饭,一个在当地的标准应该算很时髦的年轻人冲我微笑,我挥手招呼他过来 ,一起聊聊天。他的名字叫RAM,英文非常好,几乎没有尼泊尔腔。他告诉我他已经26岁,按照当地的习俗该是成家生子的时候了,但他不打算结婚,因为在菲律宾求学的时候,染上了毒瘾和酒瘾,他不想把这种东西带给下一代。而且,现在他也没有工作,没有任何能力养活自己的家人。
我看着他淡然的眼神,问他打算怎么度过下面的人生,他笑了,反问我:“你能带我去中国么?如果不能,何必问呢?你知道,在我们国家,是没有未来的。”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接着又说:“我现在,只是等着看自己怎么死去,我想,那应该是我可以选择的东西。”
我默然无语,他又问我今晚打不打算喝酒,如果有酒,别忘了叫上他一起分享。我摇摇头说我从来不喝酒,他遗憾的笑笑,说:“你们中国人真的很了不起,做个中国人很幸运,我也是蒙古人种,我们有着一样的脸,但命运是这么的不同。”
......摆一摆手之间,他已经消失在街道的那边。《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在NAGARKOT住了三天,有些腻了,跟老板结账之前决定再出去走走。溜达到一条小路上,以往到这里总是回头,因为前面很荒凉,可那天鬼使神差的继续往前走,直到看见一堆牌子,上面最大的字写着: THE END OF WORLD。
我不禁失笑,看上去真象是村上春树的小说,那本著名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几乎超越了想象力极限的作品。
那块牌子其实是个旅馆的招牌,它引起了我的好奇,于是继续往前走。 峰回路转之间,我骇然发现这里居然酒店无数,山坡上四处座落着美丽的小楼,远处竟然能看见蓝白相间的雪峰。一阵悠扬的音乐飘来,循声走去,路边几座木屋矗立在花丛里,靠近崖边摆放着几张白色的桌椅,斜插着阳伞,山风拂动伞的边沿,和煦的阳光下几只鹰在空中翱翔。
我难以置信的坐了下来,一是为了这么多天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么美丽的后山(那个曾经骗孩子的店主人大概怕我换宾馆,故意不告诉我),二是这里的美丽宁静超出了我的想象,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世外桃源,那无疑就是这里。
音乐放的是排萧,在这空旷的山谷里透着无限的自如,鹰飞得时远时近,近处时几乎可以看见根根羽毛,我望着浮云在脚下悠然飘动,群山层层叠叠的虚向远方,最远处皑皑雪峰耸立在天际尽头。一阵强风吹来,伞沿哗啦啦的拍动,我抱紧双臂,幸福得几乎流泪。
一个下午就这么静静的过去,太阳渐渐西斜,雪峰上的白雪被染得绯红,云变成了霞,灿烂而又舒展。我眯着眼睛,看万物在瞬息间变幻着色彩和形态,心境平和到了极处。这是我来到尼泊尔以来最美的一天,一切都那么丝丝入扣,完美犹如仙境。
这时候,我理解了什么是感恩,当上苍眷顾你,给了你健康的身体和敏感的心灵,这已是人间最大的福气,如果再让你体味刻骨铭心的美好,那已经是太奢侈了。我体会到了身心俱醉的幸福感,随着日落,意识停留在极度空白而又异常敏锐的状态,甚至可以感受到山风掠过鹰腹的羽毛,花瓣被吹落时的微响。
夜凉了,店主人提着一盏风灯放在我桌子上,并送来一条宽大温暖的尼泊尔披巾,我裹着它,要了一壶滚烫的奶茶,跟店主人随意的聊了开去。他告诉我尼泊尔的土地是自由买卖的,这里原来属于一帮美国嬉皮士,去年他把这里买了下来,重新布置了一下,就是今天的样子。我笑着问他,据说尼泊尔人可以娶四到五个老婆,你有几个?怎么一个都没瞧见?这个黑脸大汉羞涩噢,他只有一个老婆,在加德满都,还有三个女儿。他十分想要个儿子,因为尼泊尔的习俗跟印度很类似,嫁女儿需要贴给男方一大笔嫁妆,等这三个女儿嫁完,恐怕连这个小店都赔了进去!
我放声大笑,店主人不晓得我笑什么,也陪着友好的笑,他不知道我在想,我想把他三个女儿都娶来,这个小店就归我了......“李大侠”拔刀相助
在旅途中,遇到的大部分行者来自欧洲和美洲,他们往往是独自一人或是情侣夫妻俩人,绝少成群结队。旅行的周期一般都很漫长,我遇到的一对夫妇已经在外飘流了11个月,更有一个小伙子说他已经两年没回国了,在一个地方教书赚点钱,马上又奔赴下一个驿站。跟他们交流是很容易的事情,因为他们的思维大部分相当单纯,而且都很类似,对事物的看法和见解鲜有特殊之处,以至于到后来我只跟本地人聊天,见了那些行者就“hello”一声了事。
我选的漂流路线是三天时间,晚上就驻扎在岸边,不用帐篷,把划艇支起来挡风,一干人就露天睡在沙地上。清晨起来,露水凝结在睡袋的表面,喉咙却往往异常干渴。我四顾张望,一些早起的人已经三三两两的开始活动。突然,我发现一个老头在打太极,旁边还跟着几个跟他学习的人,笨手笨脚傻得可爱。我爬起来走了过去,老头向我招手致意,笑着问我这个来自太极故乡的人,他打得尚可否?
老实说,我的太极水平在大学时候还过得去,多年不打早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在老外面前不能丢中国人的脸,我打起精神跟他讲解“单鞭”应该把重心放在哪里,“揽雀尾”的时候眼神该跟着手走,“云手”的高度如何如何,若干神秘的中国单词加上我不断阐述气功的能量学说,一干老外立马肃然起敬。
弘扬了国威之后,我马上准备撤离,再下去非露馅不可,那个老头却一把拉住我,非要好好聊聊,他对中国有着浓厚的兴趣。无奈之下,我心想随便唬你一个老外还不容易,也就顺着他找个地方坐下来,丝毫没想到就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老头来自荷兰,是个麻醉剂师,名字叫beer,跟啤酒一样,恰好他也带着一个巨大的啤酒肚,并且会说5国语言。他谦虚噢,那是因为他的国家太小,处在列国之间,不得不多说几种话。他在中国旅行了近半年,甚至去过很多我没有去过的地方,太极拳就是在苏州某个地方学的。而且因为是医生,他对中国的针灸和中药都颇有研究。
他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那个有很多很多石头士兵的地方叫什么来着,我一时间没转过弯儿来,难道是人民英雄纪念碑?我说那是政府为了纪念革命战争修建的,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说那是“qi shi hong”的,非常久远,不是现在中国政府修建的。我马上明白了,他说的是秦始皇兵马俑,没等我向他介绍,他接着问我兵马俑的数量和分布,有胡须的和没胡须的士兵有什么区别,盔甲的种类和士兵的身份怎么划分......我的天!!
出门以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英语烂到了家,更糟糕的是,老头的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上来。我只好硬着头皮说,那些我不太清楚啊,老头马上把话题转移到敦煌,莫高窟的壁画如何如何,我依然无法应对。接下来的几十分钟是我难以忘怀的难熬时光,老头的话题从地理转到了人文,又转到历史,老子孔子毛泽东纷纷出场,有的我知道但无法用英文表达,有的则压根没有概念,额头上早已冷汗涔涔。话题转入京剧时,我给他唱了一段阿庆嫂智斗刁德一,“这草包倒是一堵挡风的墙!!~~~~”对这句话我的感触不能再深了,阿庆嫂啊,你现在就是我挡风的墙!
我自己的面子倒是小事,可在一个外国人面前,连自己国家的历史文化都无法应对的时候,那种挫败感真是让人欲哭无泪。进一步来说,一个对自身文化都没有深刻概念的人,真是没有资格与别人平等交流,我所了解的所有新潮时髦的玩艺,那些可以炫耀于国人之前的所谓先进知识,在对方眼里不仅是可笑,还有着深刻的不屑。
以前我以为,知识分两种,一种用来谋生,一种用来展示,曾经很瞧不起后者,无形之间,更愿意多了解技巧性的实用知识。可是随着年纪渐长,越来越明白,知识其实是一种构架,一个人的知识结构中,需要栋梁,也需要螺丝钉和楔子,还有若干若干的辅料,只有丰满的结构,才能成就完善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平静的对BEER说,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即便是中国人,都有他的局限性,如果他愿意,我可以讲讲我熟悉的那个中国。他眼睛亮了,兴奋的点头。于是,我从中国这十年发生的巨大变化讲起,一直说到普通国民的性格和心态的转变,中国走的很快,却遗失了很多重要的东西,其中包括了对自身文化的理解和自省。我们缺乏一个良好的态度来面对自己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融合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对自身的轻视与对外来文化的盲目谄媚。在叙述中,我放弃了那些原本可以引起猎奇心理的风水,易经,气功等等话题,用断断续续的英文吃力的表达一个中国人的人生态度,BEER越来越频繁的点头,嘉许之情溢于言表。
万分吃力噢完一个段落,我指着两岸的崇山峻岭对BEER说,你知道我们唐朝的诗歌么?有个伟大的诗人叫李白,他有一首诗跟今天我们的漂流很贴切:“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接着我为他一句一句解释了这首诗歌的意思。BEER悚然动容,沉思良久,才慢慢的对我说:“TING,你是个很特殊的人,原来我以为对中国已经很了解了,现在才知道我是那么的无知,谢谢你!为了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我一定会再去中国。”
我惭愧的微笑,这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BEER,是你让我知道了自己的浅薄,真的感谢你!......并且,我想我应该去问中国旅游局拿点回扣,我成功的吸引了一个外国游客,回扣钱一半给自己,一半给拔刀相助的李白李大侠,若不是你,我真的收拾不了这个无所不知的荷兰老头!我和我自己在一起
递上最后一张百元美钞,换来一大把热气腾腾的卢比,自己慢慢数:“ONE,TWO,TRHEE…..我呸!干嘛用英文?!......一,二,三,四,......总共是SEVEN千两百RUBEE!”
愣了一下,一时间哭笑不得,语言的混淆已经直接产生在思维里,有时候想问题的时候往往都是“TOMORROW,I WILL……”,想不下去了,才蓦然反应过来。
我已经好久没有说过中文了,这不同于工作中夹杂英文单词的那种表达,我必须用这种语言解决我的衣食住行,还要沟通和交流,有时候甚至需要争吵。有一次上午买的一个背包下午就坏了,跟店老板恶吵一架,结果发现自己的口语水平得以飞速的提高。
不熟悉的语言和文字,会将陌生感成倍的扩大,有时候站在加都茫茫人海中,四顾张望,没有一样熟悉的东西,那种自身的渺小感会让人觉得无依无凭,不由得靠墙而站,心中茫然。这是属于尼泊尔人的社会,不管离乱也好,拥挤也好,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走着自己该有的路线,纷杂交错的关系网络,在我所无法透视的空间里默默指挥着他们的行动。
在我自己的国家里,我也一样被这种神秘的力量牵扯着向前,在都市里忙着编织属于自己的网络,在社会定义的成功标准面前,一遍遍审视着自己的答卷。我不知道命运会安排给我些什么样的际遇,掌纹、星相、还有水晶球,是否都是上天所开的随意玩笑?这种自我安慰的游戏,远没有宗教那种神秘的力量,当人们把一切彻底交付给上苍,平凡渺小的生命才就此有了不平凡的依靠......
这一刻,在完全陌生的异乡国度,我看到了宿命。
漂流的傍晚闲着无事,我就着半湿的沙土雕起一张一米多长的大脸。沙土的粘性很好,我得以发挥早年的雕塑基础,口仑匝肌,额结节,颧弓......一系列专业技巧都还没有忘记,最后还塑造了一个耷拉在外的大舌头。大汗淋漓之余,周围已经聚满了一堆堆的老外,纷纷冲我点头,称赞声不绝于耳。我知道自己三脚猫的功力,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但就在这黄昏的沙滩上,只有我一个人在创造着一个属于自己的纪念品,仅在此时此刻,我使自己与众不同。
两个星期以后,在NAGARKOT的一条小路上,迎面走来一对行者,女的突然冲我喊:“嘿!是你!记得吗,我们一起漂流的,我还记得你雕的那个大头,真是棒极了!”男的微笑着频频点头,友善之意令人倍感温暖。我知道,在那个黄昏,我也曾经给了他们一个特殊的回忆,一个中国人在落日余辉下挥汗如雨,忙着摆弄一张古怪的大脸,或许也是他们回国之后可以跟朋友们聊天的谈资吧。
在这对男女行者眼中,我是个来自中国的艺术家,在那两个MAOIST面前,我是一张1000卢比的钞票,在带我参观节日庆典的14岁孩子面前,我是个温厚宽容的大哥,在那个骗取我金钱的出租车司机面前,我是个待宰的愚蠢羔羊,而在那个乞讨牛奶的绝望母亲面前,我则是个没有怜悯之心的冷漠行者......
那,什么才是真的“我”?
在一个稳定的社会框架中,众人的评判决定了一个“我”。“我”,必须是母亲的儿子,公司的同事,朋友的朋友......持续不断的稳固关系打造着不同形态的面,这些面组成了“我”的社会形状,可能三十六面体,也可能简单到一个圆。而在一个不用负担责任的孤单旅途中,这些面被渐渐融化,一天天显露出了原本的生命之核,旅途越长,越靠近“我自己”。那些在行路中遇到的人们,犹如风中摇曳的碎片,再也难以组成禁锢“我自己”的面,他们会很快忘记我,记不得我的容颜,正如我已经把他们演变为文字的符号,只是封存在某个记忆的角落。
孤单的旅途中,你会很容易听见自己的心跳,也会随时被当时的际遇所感动。在巴德冈的一个傍晚,成群的老人在寺庙门口席地而坐,伴着鼓乐高声吟唱,他们的歌词我无法听懂,但能充分领略那种祈祷的虔诚。我突然感到无由来的哀伤与孤独,因为在那一刻,我只剩下我自己,社会意义上的“我”已经远去,一切面具都被剥离。
夜风中灯光点点,漫天的繁星几乎可以抬手触摸,是到了回国的时候了,我想念家人与朋友,想念关于中国的一切。
经常的,会想起不知道出自哪里的一首小诗,读不出来,只是不断盘旋在心里......
我把左手
放在右手里
这时候
我和我自己
在一起
(全文完) -
2003-05-30
流年(下)
8.流星
门马的英文名字叫"MOMENT",本意是谐音门马,又有影视的瞬间,快速的感觉.也有人说MOMENT不吉利,仿佛这个公司很短命一样,可迷信如我居然不予理睬,我只相信中国的风水命相,老外的就管不了了.
流星,短若昙花一现,但璀璨神秘,在不经意间留下深刻的记忆.其实我们记得的未必是流星本身,而是当时与谁在星空下,或者怀着特别的心境被流星触动,对于流星来说,仰望天空的我们何尝又不是转眼即消逝的风景?
我开始转入了真正的管理者的角色,丝毫没有意识到其实我的人生已经发生了质的改变.在中国,管理者往往被看做权力的象征,而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恰好相反,更多的是看做责任的象征.管理者并不应该是用来设置障碍的,他应该是打通阻隔,联络沟通的能手,他需要比正常人都敏感,脾气好,有决断有担当,必要的时候能主动作出牺牲.可惜,直到很后的后来,我才逐渐明白这些,管理的学费,是我这辈子交的最昂贵的一笔费用.
怀着一颗蠢动的心,我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坚决屏弃以前令我不舒服的东西,坚决拥护人性化弹性化的管理制度.整个门马处在自由松散,但群情激昂的状态,大家都很自觉自律,在制作部门主管庞喜的带领下,连私单都可以成为拿出来讨论的东西.我同时在负责业务,制作,管理,每天忙得如我妈所说-----脚后跟打后脑勺.那是一个全面繁荣的时期,只有娃哈哈这样的儿歌才能形容:我们的公司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娃哈哈啊娃哈哈,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
门马的工资和提成是永不拖欠的,门马人可以想什么时候来上班就什么时候来,门马热情好客到了可以把公司DEMO资料所有所有的东西想拿什么拿什么,门马........我恣意的挥霍着慷慨,在一个蓬勃向上的大势头里,一切小事一切小节都变得无所谓,我不愿意再成为第二个博采,更不愿意紧巴巴的过日子.虽然业务拓展有难度,活儿又辛苦又没有太多利润,但当时的我对门马将成为最人性化的制作公司这一点毫不怀疑,并深为之骄傲.
如果这时候,秦可卿在托梦给王熙凤的时候走错了门,我一定可以听到这样的话:"TING,须记得,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不跟你瞎聊了,王姐姐该寻我来了......."
也许第一个触动并改变某种状态的人总是值得书写的,他们如流星一样,耀眼一亮,迅速消失.耀眼未必都是好事,第一个触动我的人,来自CDV,他当时也是斑竹之一,而现也如流星一样不知去向.我们合作开始于CDV的交流上,他应该也算何老师的半个弟子,姑且叫他小H吧。小H有个特点,凡是与CG有关的,无论有用没用,统统收藏,现如今,不晓得他当初费劲心思收藏的MAX3.0的几百个插件还有没有扔掉,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的是,他始终不可能拿他收藏的东西做出任何有价值的作品,正如古董收藏者不可能拿明朝夜壶真往里撒尿,那就是个摆设.所不同的是,古董的收藏品越老越值钱,而小H的则刚好相反.
小H的知识终于派上了用场,我利用他对SOFT插件的了解,做了一条以海水和玻璃为主题的片子,在我们早期的DEMO里应该还可以看得到.那时候的我们合作很融洽,他以忘我的热情投入进来,虽然那时还不是公司成员,却已经亲似一家.成片后双方都觉得相处愉快,刚好在原单位他感觉不如意,于是跳槽来了门马.开始,我给他的底薪相当的低,800左右,因为他的技术非常片面,多数技能只是表面的了解,美术功底没有,独自成片是不可能的.其实,当时我并没有合理估量一个研发人员应有的价值,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一再一再的告诉我,他不在乎钱,真的不在乎!
当他离开的那天,他还是说他不在乎钱,只是说我给他这样的工资是对他的不尊重,至于怎样的工资才算是尊重,那是我的事情,与他无关........当然那已经是后话,重要的是在工作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这个人从态度到方式打从进入门马那天起就完全变了!他是个公私异常分明的人,在跟我合作的时候,那是私单是私事,热情爽朗,慷慨大方.而进入公司的一刻,公司的一切就变成了公事,不要说不积极不主动,连我转个脸的工夫都能拉出个小说看起来,全副的精神又投入到其他私人活动上去了.我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相互作用的结果,我的低薪导致他的懈怠,他的懈怠又导致更坚定的低薪,如果征询他对薪水的意见,永远是我不在乎,你看着办的态度.
事实上,在小H身上我能体会的一点就是,国人永远都耻于谈钱而又不能做到真的不在乎.面对自己认为的不公平,大部分人选择逃避或摆出无所谓的样子,将主动权轻易放弃.而反过来,背地里喜欢找同病相怜者骂街解恨,永远在不能真正解决问题的唠叨中期待强权者的"猛醒"或"良心发现".我深为小H感到惋惜,在他离开门马的时候,还不忘偷走制片的一盘重要的资料带,没什么用,仅仅是出于收藏者不能遏止的癖好.
小H的事情其实有一个提醒作用,第一,凡事首先要从自己积极主动起来,才能改变处境,等待天上的馅饼,即便掉下来,也是硬如磐石,不是轻易能啃动.
第二,对钱的态度,不妨坦然,去争取更高的薪水.即便不成功,也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以及老板究竟在如何考量你的工作价值.在CG领域,正常的薪水标准应该是你做的工作产生的实际效益的十分之一,一个相对好的公司用于税收,福利,房租成本,业务成本,发展成本,教育成本,储备成本,正常利润等等部分占去其他份额,只要你不贪婪并懂得公式,是可以计算出合理收入的.如果还觉得不合理,你可以分析自己究竟能否从公司中学到什么以代替金钱损失,要是没有,直接走人,不必留恋.
有了第一个小H,当然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在这之后,天堂般的理想生活渐渐淡化下去,钱这个恶俗但可爱无比的东西渐渐浮出水面,我们谁都是一样的人,都无法抵御物质的诱惑,都免不了去跟别人比较.门马一度私单开放却并不猖獗,后来我意识到当初并非如我想象的那样是大家自觉自律,而主要是技术水平还未能达到独立成片的阶段,还缺乏社会交际能力,除了主管.主管庞喜是我带了八年的徒弟,从我上大学开始就教他学画,一路风雨过来,他即便做私单也都是绝对不影响公司的事情,并帮我督促管理制作人员,现在想想,当初真是何其幸运.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我过于散漫造成的漏洞,都是他在帮我点滴弥补,而当他最终离开公司独立发展的时候,我才猛醒到他的重要,但这一切都已经是后话.
第二颗流星是小S,更加耀眼,更加短暂.小S也是通过CDV认识的我,他最先了解我的入门知识是<阻碍中国CG发展的十个现象>,不才在网络上瞎说的很多帖子,都会引来很多热血青年发EMAIL,小S是其中最为活跃与诚挚的.后来,小S自己做的一段动画打动了我,于是他不远千里从东北来到杭州,成为门马的一员.
小S到来之后迅速完成了一条相当出色的片子,并深为杭州的山水,门马的宽松氛围所陶醉,虽然与他想象中的那种到处是昂贵的工作站,气派非凡的大公司不一样,这里更具备家的氛围.我知道有一度,小S是诚心将这里作为家的,无论是人际关系还是工作方式,都是他由衷喜爱的.可当时的门马,已经出现了很大的危机,这些危机蠢蠢欲动急待爆发,只是导火索还未点燃,我也在浑然不觉的状态下思考着一些与公司经营无关的东西,丝毫没有意识到表面的繁荣底下流动着什么样的东西.
夏天过去了,危机终于来到,而且是如此全面深刻,非常彻底的颠覆了我的某些观念.不幸的是,小S成为了最初的牺牲品.
危机四伏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处在其中的人懵懂无知,很容易在措手不及之际被攻占.门马的危机来自于多方面,导火索被多处点燃,当汇总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才悚然而惊.
危机一:长期的作息时间不正常,导致公司制作人员整体的懈怠和随意,一旦制作压力不大的时候,往往极难有人主动利用空余时间开展自我技术研发和更新.对于制作公司来说,这等于切断了活水的源头,而制作压力一上来,又只能用最熟悉简便的方式处理,长久恶性循环,几近死路一条!
危机二:私单泛滥,以往不成熟的制作人员纷纷成熟,甚至开始相互帮助共同处理私单,逐渐形成群体消化私单的趋势,几乎从各方面侵蚀公司的架构,甚至利用公司的场地招待私单客户.而这一切,几乎都是在我自己的纵容下逐步形成的.
危机三:制作人员的技术全面成熟,导致业务量的需求急剧扩大,以往的业务模式以被动等待为主,自持酒香,对客户往往缺乏服务意识.长此以往,如果不能满足制作人员的消化需求,必将导致人才外流.
危机四:过于慷慨而无原则的给予,造成心理惯性,久了就觉得是理所当然.比方说年底我突然随意就提出,谁去掉底薪之外的提成累积最高,就给一万元奖金,而那时候距离年底仅仅两个月,对整年刺激生产的效果丝毫都没有,就这么莫名其妙发掉了一万块.而且仅仅让得到者感到一点点意外的喜悦而已,因为这种随意的决定并不能成为长久努力的目标.
危机五:这是所有危机中最致命的----------我已经缺乏激情.
第一个导火索是小S点燃的,他是个相对年轻,缺乏自制力的人.在门马最初需要得到认可的阶段,他很快完成了超出能力范围的片子,博得一片叫好声.而接下来,公司安排他进行软件研发工作,将他推上了彻底懈怠的不归路.在门马这样不要求具体时间上班,晚上有卫星电视看,阿姨三餐伺候的状态下,很多人晚了也不回去,煲起长途电话粥,享受着空调,还博得加班辛苦的美名,何乐而不为?小S对游戏是非常痴迷的,很快就在工作用机上装起了游戏,到下班以后,就鼓动公司其他人联网打起来,并一发不可收拾.
凡事都不能没有度,门马当时缺乏的恰恰就是这个关键的"度".以往的度看似控制在我手上,其实是庞喜在进行着真正的调整.对于他,我有专门的章节要说到,那是有关更深入的心理问题,这里只略带过.庞喜的离开在最初并没有造成非常明显的影响,甚至反因为他的离去,制作人员有了主动的机会去发展自己,制作上出现一个涨停板,但以管理的角度来说,是恶性反弹.最初失控的苗头我并没有多留意,发现游戏就让小S别打了,甚至还开玩笑说我一个朋友从游戏里学会了日语云云,结果大家都没有真正当回事.而小S变本加厉,彻夜通宵的打,又因为没有具体的制作任务,白天在公司里躺倒就睡,每天只象征性的在电脑前坐一会儿,数月过去,研发几乎毫无进展.
现在想来,我很自责,我不能要求一个二十岁的人有极自觉的自控能力,任何人天生都是懒惰的,太高远空泛的人生目标对现实的改变毫无益处.除了明确具体的压力落实到身上,正常人难以自我突破.而公司没有形成有益的学习氛围,其错在我.但我正是不愿重蹈博采的覆辙,不想以消耗健康为代价往前走,度的把握不善,终于让我自食其果.辞退了小S是后来的事,他把一切归咎于自己没学过美术,这是年轻人惯有的找台阶做法,其错永远不在自己身上,一定是天时地利的问题......几个月以后,我在QQ上碰到他,他说了一段让我至今难过的话:我后来很反感门马,甚至是以前觉得是优点的地方......
我的恼怒不是一般程度上的,那是一种相当彻底的伤害.一个人如果从不去想自己给予了别人什么,一味的只看到自己的得失并认为是理所当然,那是这个人不成熟.但进一步来说,当我尽自己所能给予,反过来却得到一种反感的时候,那种挫败感是有生以来最让人难以承受的.门马在某种意义上就代表着我自己,它的呼吸是与我共存的,我可以接受一个外人的说三道四,但绝不能接受一个曾经休戚与共的人对它不负责任的横加评断!我当即简单的说:我以后再也不想跟你说话了.随即关闭了QQ.
我知道也许小S的本意并非如此,也知道一个二十岁人所表达的情绪往往是变幻着的,我有异常敏感的理解力,我也能原谅所有人对我的伤害.但是,我还是拒绝再见到这个人,因为,我不愿意去接受第二次伤害,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其实,真正的伤害不是来自恶毒的攻击,无聊的谩骂,在CDV上就可以见识我是如何轻松嬉笑的面对这些的,真正的伤害是来自不设防,来自没有任何机心的面对一个你认为完全不必提防的人,而恰恰他持有能刺痛你最敏感部分的利器.我承认,在这一刻,我是脆弱的.
第三颗流星应该是老Z,他点燃了第二根导火索.在他出现之前,私单的问题甚至是门马炫耀自身人性化的工具,我不是不懂得维护自己的利益,但我的度要比一般老板宽松,我曾经认为如果我敬你一尺,你好歹也要还我半尺,私单恰恰就被我当成了这种度.事实证明,老Z在当时所有员工中,有着出类拔萃的聪明,但又不是特别懂得把持这种聪明.从他开始,私单逐渐侵犯了几个基本的禁忌.我所倡导的私单,理想中应该是收入的调剂,短凭快的结束,悄没声的消化,拿个几千块,下次穷了再找机会.......而老Z从开始接手的第一单(仅以我知道的为限),就集合了公司几个人共同消化,并且带客户上门跟我谈过,充分展示公司的实力以后,许诺以同样的质量但低得多的价格承揽,并用公司的机器设备最终完成.由此,导致的结果是没有参与的人不平衡,觉得自己不做私单吃了亏,参与过的人由于尝到集体操作的甜头,期待下一次合作,如果如此蔓延下去,等于是利用公司所有资源却没有上缴一分钱,公司所有的资产投入都是给他人做嫁衣裳.
老Z同我当年一样,除了境遇不同,其他几乎如出一辙.在捏着他在公司的生杀大权的时候,我有多次的心软,就仿佛看到一个多年前的自己在努力为生活得更好打拼,目的无可厚非,采取的手段也是我自己纵容的结果,究其根源,还是怪我.我深深的意识到轮回的效应,多年前的一切终于连本带利的回到自己的怀里,不禁怅然若失.人的自私是天性,想要成功的经营公司,办法只有一个,化私人的小利益为全公司的大利益,将利益纽带最终捆绑在一起.可要说服一个人放弃眼前即得的利益去维护长远的大利益,那是需要智慧和真正塌实的作风的.台湾人的公司给员工的概念是永续经营,老子死了还有儿子,儿子之后还有孙子.其实正常人所要求的大多不是什么大发展,他们要的只是对未来的安全保证,哪怕少一点工钱,如果能在一家永远经营下去的公司任职,那都是值得的.
悲哀的是在目前的中国,充满了太多急功近利的公司和老板,公司给人的概念远不如眼前的钞票来得塌实可靠,而且CG行业又给人一种青春饭的感觉,所以多数人选择现实利益而忽略长远打算.我无意责怪老Z的行为,甚至有时候我很欣赏他为生存而体现的思索和激情,他是聪明而有前途的,只是在错误的时辰来到门马,这是双方的悲哀.......
在一次令全公司人错愕的会议上,我开掉了老Z.........9.天空
天空
天空
天空
天空
天空
天空
天空
天空
天空
天空有九重。
甚至有上九重,中九重,下九重。
无数人活了一辈子,就只知道有一重天,在没有任何思索的状态下碌碌一生。人生是分阶段的在行走,有时候柳暗之后未必是花明,很可能是冰冷的岩石,那就只能换一条路。而有时候,用不着什么起伏,你爬上了座山马上发现有索道通往更高的山,买张缆车票就好。可往往翻空了口袋,就差一毛钱,遂对旁边数钱的人起了歹念........其实,人生之复杂多变,都是源自人性本身对世界的认识和态度,就拿刚才这个人命案来说,可能会因为缺钱者的价值观不同,演化成借钱,与负责缆车的人砍价,赌气自己下山去爬,毁坏缆车让大家都没得坐.......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更多时候,改变命运的权力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大环境只是诱因.很多人慨叹没有机遇,但真正的机遇往往来自你自己日常生活中的点滴汇集.我的小徒弟庞喜,就是这么一个范例.
最初的相识是因为我们中学是同一所学校,年级相差几级,却有同一个历史老师授课.那所中学很差,我是走了偏门考美术才上了大学,但由此也给那个学校的老师以深刻印象,凡是学习成绩不好但人较聪明的孩子,不妨去学美术,没准能碰上个把野鸡大学,死马当活马医.由那个历史老师介绍,我第一次见到这个活泼可爱的孩子,由于缺了颗门牙,笑起来非常趣稚.当时他正跟一个女孩子在她家学美术基本功,女孩子的妈临走把院子的大铁门锁起来了,我就看着他焦急的在门里冲我傻笑,那一刻只觉得有趣,丝毫没想到日后这个孩子将会与我共同经历那么多风雨.
我在电视台的时候,庞喜就已经在我身边了,那时候他是个小跟班,言听计从,八面玲珑,人人都喜欢他.在被我骂了无数次以后,他终于可以独立成片.那时候在青芝坞工作到深夜,最大的享受就是一起去街边吃碗猪蹄煲,当时他脑子里最大愿望如我开始一样-------"你快乐,所以我快乐".有时候想想不禁失笑,人生真是何其多的轮回往复,甚至他现在自己的公司里也有这么一个小跟班整天跟着他,我不知道再多年以后,我们俩共同面对那层层叠叠延伸下去的徒子徒孙,该做何感慨.
庞喜跟我最大的不同是,他远比我要现实主义得多,小蔡说得好:庞喜象日本人,第一年引进,第二年自己生产,第三年转做出口.善于学习,善于模仿,能在最快的速度内产生经济效益,并永远精力旺盛.因而在目前他的公司里,管理是抓在第一位的,门马的漏洞那里一个也没有,甚至因为他自己在门马操作过无数私单,更懂得其危害与防治,由此可见,如果大盗当国王则天下该无盗.庞喜的机遇来的恰逢其时,在他制作上的瓶颈与物质上的需求成正比的时候,苏州一个我听了都不禁叫好的机会光顾了他.而后来的事实证明,对他个人而言,离开门马是完全正确的明智之举,始终在我的羽翼之下,不见风雨,也就没有彩虹.
可当初他和正常人一样,在面临这个机遇时有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庞喜不是个果决的人,多年来对我马首是瞻,早就习惯了在我的指令下行事,一旦面临与我的利益相背的状况,不但没有商讨的依靠,反多出来无限的自责和惶恐.犹豫再三,多年的情谊占了上风,他终于跟我和盘托出,并征询我的意见.
可想而知,他的坦白其实等于将所有的问题推给了我,这种信任无以辜负,当一个人将自己的前途交在你手,你会为自己的利益多考虑一些,还是会为他的未来多考虑一些??我不是圣人,有那么一刻,我真的心乱如麻.
我选择了逃避,其实在某种程度上,那就算是推了他一把,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在另一方不断的拉拢之声下,我几乎是一声不响,任由事态向不利于我的方向蔓延.我的口才在这一段时间彻底失去了颜色,古老的中国道德观念再次席卷了我,所谓好人做到底的意思,就是即便痛楚也必须割舍,以成全好人的名声和姿态.对于庞喜而言,他是唯一一个我从未有过任何歉意只有付出的人,我成全了他,也成全了自己.也许在人生的里程碑上,只在这个特定的阶段,我给自己刻上"好人"二字.
庞喜的离开直接牵动着危机的爆发,但无论什么危机一旦爆发,最初总是很可怕,很快就会稀松平常.因为一个有生命力的人和公司,都有自我更新的能力,不是所有的感冒都会死人.而危机在有些时候,恰恰是通往下一重天的入口.一直有人把我们公司跟北京的世纪工厂等大公司比较,轻蔑之情溢于言表,但他们几乎从未想过,我们经历的人生比起任何人来丝毫也不逊色,那是我们自身唯一享有的独特不可重复的东西.门马,世间只此一家.
之后的事情细水长流,在这里我就不一一细表了.这几天与键盘拼命搏斗的过程中,我的三魂走了两魄,我头一次对自己的文字有流淌出来的感觉,仿佛有人拽着我不断的倾倒.请相信我,在最初写它的时候我远没有现在这样真诚,而当完成的那一刻,我已经无愧于任何投入全部心情阅读它的人,我相信那是值得的.
在我一路走来的过程里,要感激的人很多,在这里我不得不冒昧的写出他们真实的名字,以纪念这么多年风雨与共,同舟共济的战友,门马是这些人永远的,共同的家.
鞠躬为你:小蔡,庞喜,李克,小朱,吴颖丹,王艳丽,黄瑞生,林柯达,周红卫,冯庆新,谢玲,朱富宾,呼呼,萝卜,张涛,张欣,阿姚,源泉,海伦,王欣乐,赵巧........还有无数帮助过我的:李炼,何清超,CDV,余欢,BLUE7.......
虽然这个结尾俗得类似好莱坞大团圆收场,有着主人公修成正果似的氛围,但我清楚的知道,当我写下这些对我意义重大的名字的时候,温暖的感觉充溢心中.无论是非,无论成败,我们就这么在过着自己的人生,并相互交融.等待我的下一重天会是怎么样,我无法预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那也不会是让我后悔的路.
<全文完> -
2003-05-25
流年(上)
时光荏苒.......我必须以文学化的腔调开这个头,拜多年的社会主义教育所赐,我根深蒂固的认为文学和电影是人生的终极目标,我们生来就肩负着教育下一代的伟大使命.
《流年》,这个题目一直在脑海里萦绕了很多天,同时回荡着王菲大姐悠忽来去的声线.我觉得,这个词对于一个想要有所回顾的人来说是颇为贴切的,有那么多事情不由分说的发生着,流淌着,过着过着就会淡忘,虽然朝前看一直是革命的根本态度,但偶尔回头望望,也算对自己所过的生活略做交代.所以说,这篇<流年>是奉献给若干在CG行业尚在苦苦挣扎的小伙子们的,也是我这六年从业CG的流水帐本.爱看的,没准能找出个把还没馊掉的真理,不爱看的,随意回家大便打孩子换电灯泡,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没有傻B到把日记放到CDV上展览,记得一点,TING只要长篇大论,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但结果往往是双赢的.也就是说你看你的乐你的,读了也不吃亏,觉得不爽骂出声来也没准还有不错收益,我自己呢,在后台数钱,数名声,数傻B,数你能梦想的一切........1.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我晚熟,上小学前由于阑尾炎开刀耽搁了一年,恰恰又赶上小学5年改6年制,中学毕业又因为"考美术的头一年肯定考不上"等理论的支持复读了一年,所以,当我踏上社会的门槛时候,同龄人已经在这个大染缸里五颜六色,七彩纷呈了.当时的我,还不晓得CG的具体含义是什么,羞涩的长发和蠢洁的神情是我唯二持有的武器,靠这个,我混进了社会,并且完全没有吃任何亏,所以在最初面对CG的时候,我有幸象白纸一样清爽.
嗖------!说时迟,那时快,我已经说到我进了杭州最好的一家公司----博采,过程不重要,应聘出奇的顺利,所以直到我自己成立公司,都一直保有这样的观点:招收新人主要看潜力,越是好的公司越倾向于自己培养.所以有时候很多人哀叹自己技术不好,进不了好公司,那真是鬼扯淡,只可能是那公司不够好或者你自己素质足够糟.任何拿来就可以用的人才都是随时可以走的人才,走的时候还顺便带走你的业务或勾结个把业务员,对公司来说,其价值只在很短的阶段中有效.......这些感慨留到后面再说吧.
话说我当时非常感动,我觉得只要能让我有机会进入这个奇妙的行业,万死不辞!博采的老总李炼是个异常敬业的人,这么多年来我再未看到第二个人出其右者.直至今日对于此,我依然很敬仰和尊重,但既然在这篇东西里我打算诚实说话,那下面有什么得罪所在也请李总万一看到时只找我算帐,万务责怪他人.
李炼是非常有傲骨的人,个人能力极强,工作中温和的表面下隐含杀气,任何小错都会挑出来,有时候让你对自己的懈怠无地自容.在进入CG行业的最初,我非常庆幸自己遇到这样一个标杆式的人物,他的任何微小的指责或鼓励,都能在我心中产生莫大的影响.那时候的日子,可以用"你快乐,所以我快乐"来形容,我的一切目的就是为了达到他的标准,对自己的所有进步都要用他的标准过滤,进而马上发现相去还是甚远.那时候的我是海绵,无限的吸取,无限的膨胀,博采当时的作息是早上10点多到,凌晨2点多下班,到家基本快3点了.如遇到需要加班的情况,几个通宵连续也是正常的.最初试用期的报酬是600块一个月,我觉得很好,博采让我懂得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在我没有创造任何价值的前提下,等于说我拿了公司的钱在学千金不换的东西,何其幸运!所以现在当我面对求职者连一脚猫的水平都没有,却厚着脸开天价的时候,我真替他们脸红!
我天生不是个老实的孩子,却并非不识大体,所以当事过境迁,我会为自己当初的某些作为羞愧乃至自责.在博采的日子里,我学到了享用至今的东西,而却从来没有对李炼和博采表示过感谢,而且随着后面事态的演变和发展,到现在几乎老死不相往来,感谢的机会已经成为一个症结压在心里.去年在中央台的AD盛典的现场,我坐在舞台下无意回头,看到李炼坐在最后一排,明显是临时赶来随时要走的样子,当时很冲动想过去跟他说几句话,但就在酝酿好了情绪再次回头的时候,人已经走了.现在虽然同在一个城市里,却感觉距离异常遥远,也许同为过客的身份让当时的我有亲近的错觉吧.
在博采,我是属于提前转正的,因为当时做了一个非常适合我的片子,中萃面里的小松鼠.那时候是97年,SOFTIMAGE刚刚下放到PC,角色动画非常稀少,所以我记得是个天价,好象8000/秒或6000/秒.出于天性,我对角色的一举一动非常敏感,操着刚刚上手一个月的SOFT,我把它完成了,并且得到了李炼最为大力的一次表扬.很飘飘然的我迅速对自己横加肯定,并下结论这三维没什么了不起.所以有时候成功的感觉来得太早是很致命的,这情形在后来我自己公司的一个小伙子身上同样得到验证,不幸的是我挺过来了,他现在却已经被门马淘汰.(下几章里会讲到).随后的业务是大批量的片头包装涌上,当初的博采以一首<梦想天堂>的MTV打开局面,片头包装是工作中的重点.片头是一种很独特的东西,它要求制作者有抽象的思维和动态的美术设计能力,准确的说它更象是散文或诗歌,求神而非求形.有些做高端广告的朋友有些瞧不起片头,认为就是大金字飞飞,其实这是两个不同的领域,广告更象是难度较高的说明文,所重视的是实现某种即定的东西,而片头恰恰需要含蓄委婉的描述某种氛围或概念.大部分学美术出身尤其是传统美术的人其实做片头并不一定能很快上手,他们想象中的物体太过于具象和有含义,我就在这上面吃了大亏.
最开始,在创意阶段,我面对的是湖南经视频道总台标的片头创意,面对这么个圆咕隆冬的抽象图形,我满脑子都是什么埃及金字塔上面悬浮着标志,什么熔岩喷发,什么风声鹤唳,自以为很有想法,却无一不是具体到难以实现的东西.其实,越具体的东西越难做,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研究开发,甚至自己编写程序来实现某种效果,而且越具体的形式越不具备视觉的延展性,同时也就非常容易受到反对,轻易一个人就可以指出它的种种不是,从含义到制作都会被指责.以我当初的视野和想象空间,大都局限在自己觉得惊人其实非常凡庸的某些题材,象外星人,异形,星际战舰,巫师,武士等等,越是表面夸张的东西其实越能体现想象力的贫乏和抄袭,透着纸老虎的虚弱.而直到今天看看CDV上的某些作品,其主流还是这些哗众取宠的题材,动不动就来个什么怪兽机械人什么的,个别看去好象有趣,千篇一律后真是令人不耐.我哭死命想(注,苦思冥想打错,但更足以形容当初的状态),还是不得要领,正当绝望的时候,李炼现身救了我,他的一番话让我茅塞顿开,至今还在受益.
他说:一个图形如果立体化了,它的每个截面每根线条,都可以演绎成一个单独的物体.影视不同于绘画的一点是,它是动态的,有时间性,你可以在前10秒中里让观众不知道是什么物体,只看到一个累积组合的过程,就象七巧板,拼合的过程是吸引观众引起悬念的过程,直到最后揭开谜底.影视之所以吸引人,就是它不到最后一刻你不明白看到的是什么.
原话大致的意思就是如此,我感觉心里的某种东西豁然倒塌,新的平台虽然还未建立,却充满着狂喜的期待.我明白了!!!我以前所追求的东西都是在一个时间内表现某种东西,即便用三维来做,也不过是换种工具,即便运动着,也没有丝毫的悬念.从头到尾都能清楚的看明白是什么物体在动.而能体现动感的,一定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是必须的而且是精彩的重点.......虽然现在看来这些理解并不是什么伟大的论调,甚至略有些偏颇,但多年后我依然能体味当初打开阿里巴巴大门的那种喜悦,那不仅仅是制作本身,同时意味着我终于明白思考中最重要的是角度和方式,换一条路海阔天空!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这是我曾经有过而且刻骨铭心的真实感受.可是后面发生的事,验证了一个人生真理,任何人的生活都有阶段性的追求,一个阶段的死亡才是下一个阶段的诞生.我无意替自己开脱,也无意谴责自己或别人,因为凡是经历过或正在经历这些阶段的人都能认同我的一个价值观,人无完人,无论是对你自己还是别人,都不应该苛求.2.暧昧
这个标题同样源自王大姐的一首歌.我们这个时代,任何词都需要有附着体才能留存在记忆里,比方一首叫<暧昧>的歌,一个青春期与你眉来眼去的胖妞,一段在公共汽车上由于拥挤产生的昏眩........具体的事物或人物给予某个词汇具体的回忆.而暧昧的感觉,是我在博采呆了三个月后逐渐产生的,那是发自我自己欲望中含混不清的东西,不知对错,不识好歹,一味任自己懵懂的往前走.
人的基本欲望是什么?食欲,性欲,成功欲.三者在现代生活中往往相辅相成,混淆在一起,形成暧昧的氛围.比方说泡到一个漂亮MM除了对性欲的满足,还在同伴中有了成功者的虚荣,进而需要请客吃饭满足他人被扭曲成食欲的性趣........情况何其复杂.而我体会到的暧昧,无疑是跟成功欲有关.
成功欲有多种元素,钱的多少,自身价值得到的承认度,工作的顺心与否,未来前景等等,都或多或少影响一个人阶段性处理问题的方式.在博采,第一会质疑自己的方面是身体,由于长期的熬夜,人处在透支状态,在一往无前的学习精神支持下,甚至会有比谁熬夜时间更长的现象,而另一方面,也是通过虐待自己以得到"还挺勤奋"的认可.有时候,李炼是个超人,他有非常好的体质,可以承受相当不健康的工作状态,能跟得上他步伐的人,无疑更能得到首肯.其实人有时未必在意老板给自己多几百块薪水,大多数时候还是在意其对自己的认可度,哪怕付出再多一点,也都咬牙挺住了.
但,这种状况总是有限度的,在第一次因为体质下降而感冒或出现亚健康状态时候,你就会质疑自己的所做所为是否值得,如果所学还处在羽翼初生状态,任何一个有上进心的人都会继续下去,而且人的惰性不但在偷懒上,更在适应环境上,再重的压力只要习惯了,也不愿冒险去走新的路.
在一个公司里,员工是相互作用的,由于共同的状态,大家会相互交流感受,进而形成由各种需求组成的联盟.比方说,业务员和制作人员联盟消化私单,制作主管与其得力手下盘算另起山头,或者仅仅出于情感倾诉的需要找个僻静的地方谈谈心......在公司正常的外壳下,无不流淌着各种默契.而当时我身在的博采,是个相对单纯的环境,甚至连业务员都没有一个,是非也极少,最重要的原因是,李炼一个人几乎代表着公司8成的生产力,余下的人微不足道.在公司的经营过程中,只有效益是最有利的说话武器,如果80%的效益是由一个人产生的,别人数量再多,也没有什么用,何况人越多,分到的效益分量越小.
中国人最正常的状态是,表面屈服于权威,背后搞小动作,连我们的孔老夫子都不例外,何况凡人!李炼的强大有目共睹,而我随着技术和思想的进步,体会到的更多的是对思想的修剪和限制.每当一个想法冒出来,被否定几乎是当然的,我们无法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看问题,即便在辩论中也是从各方面都处于极度的劣势.在技术上我印象很深的是,当初的EDDIE(不晓得拼写有没有错,太远了记不清)是跟SOFT在工作站上一同使用的后期合成软件,其树状结构让我非常不能理解,学起来很困难.因为我的PHOTOSHOP基础,AFTER一出来我就非常开心,几乎马上就可以使用,而且我能感觉到这个软件可挖掘的潜力丝毫不比那个工作站上的软件差.由此,我开始与李炼对峙,相当情绪化的想使用AFTER来完成合成工作,但被他一口拒绝.那时候正是工作站向PC转型的开始阶段,博采的投资大部分在工作站上,单从情绪上就难以接受这种价值的贬值,何况当初的PC并没有今天这样强大的竞争力,专业领域还是工作站的天下.
换做今天,我可以理解,因为一个新软件在成熟的制作公司里应用,必须是由最有研发能力的人研究透彻,再推广使用,软件更多是合作的平台而非制造新奇效果的工具.在商业操作中,如果单独只有我用某个软件,万一我不在场,别人就无法修改我的文件,也无法调用我已经完成的工作资源,平台的意义就在于共通性而非高端性,这就是新手盲目追求新版本软件的弊端所在.但当时的我觉得实在不通情理,而且在创作过程中由于屡次创意受挫,年轻人都喜欢夸大自己的想法的新鲜度而忽略实施性,我第一次萌生了"我不会在这个公司长久呆下去"的念头.
现在想来,虽然我不后悔最终的离开,但当初离开的动机并不真的那么"正确".人生是由很多巧合组成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对自己的真实欲望并没有现在了解得那么透彻,当时的我处在暧昧的状态,羞于承认自己心中很多私心和欲望.我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跟公司其他人谈心,在小范围中渗透我的关系,这么做半是无意半是出于本能,我很早就明白人是需要经营自己的,并不需要处心积虑的那种,而是点滴深入,创造大家都能受益的可能.比方说,我对当时一个懵懂无比的女孩推心置腹的说,她其实不应该留在这里,以她的特长应该在电视台发展云云........结果她真的就去了电视台,现在辗转到了凤凰卫视,据说混得不错,但可笑的是我当初连电视台里面是怎么回事情都不晓得.
这种谈话看似为她的前途着想,实在的内涵却是我通过谈话控制她,进而小小的颠覆和报复强大的统治,是典型的中国人的处世之道.也许从事实上来说公司只不过失去了一个无用的人,而她又最终得其所哉,但我的行为无论如何也不算光彩,尤其在我自己开了公司之后,发现一样的状况也会在我的公司里发生,当事人如我一样本着"好心‘和"善意",并如我当初一样认为自己的作为是正确的.有时候人真是奇妙,你不能回到过去改变你的作为,而且随着价值观的转变,很多对错都在悄然变更.在我现在的年纪,我认识到任何动机中都不会是单一的成分,它们只有比重不同,结构类似-----私心,良心,道德感,毁灭欲等等等等都交织在里面,人一辈子,最要不得的反而是较真.
我暧昧着,学习着,等待着,命运在这个时刻发生了关键的变化,未曾预料的机缘在我注意到它以前,其实已经在我周围悄悄蔓延.3.棋子
人生如棋局,凡人互为棋子,大家的目的都是想把自己这盘人生棋局下赢.这期间,不惜利用各种关系维系好自己的棋子,多交几个好友,少树几个仇敌,最终联合所有势力吃掉对方的老将.而往往随着人生的进展,我们的对手也在不断变换,岁月久了,你会发现对手早已经不是什么具体的人,他其实就是你自己内心的贪欲,还有所谓的上进心.
在我无目的无意识的撺掇别人的时候,没发觉已经有人开始瞄上了我,并且有目的有意识的开始撺掇我.当初的CG行业没有现在这种对设计和美术能力的共识,基本还是以计算机业和其他行业转过来的为主.在博采当时的架构中,三维部里只有跟我一批的新人是学美术出身的,我们用简单的技术所爆发出来的创作潜力,已经非常顺应那时候由技术转为设计的大潮流.
在每一个成熟的公司中,必定会有成熟的员工,他们在技术上达到了一定的高度,并或多或少经历着瓶颈状态,尤其对于对自身有更高要求的人,如果公司不能提供进一步发展的空间,展翅起飞仅仅是时间和机遇上的问题.我对李炼的强大压力感情复杂,既知道那是自身进步的重要前提,又不想付出身体和创作的代价,而且李炼又是异常敏感的人,我时时有无可回避的压抑感.同样道理,当时比我更能体会这种压抑的无疑是比我更高级别的人,三维部主管首当其冲,他的个人抱负没有空间施展,或者说,没有恰当的可能性去施展.由此,作为美术上的搭配者,我成了他选择单飞的合作伙伴.
事实证明,我们走后多年来,博采一直遥遥领先,在杭州乃至全国业界保持着大哥的风范,并始终朝电影的目标迈进.出于小人之心,我曾希望李炼不要那么好,应该弄垮了身体众叛亲离才对,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任何事情都是有阶段性的,我所感受的种种委屈和快乐,不仅仅是来自博采或李炼,更多的是我自己的青春阶段和那个环境的相互作用.还有,就是我跟李炼秉性上的类同---独断,敏感,坚持-----让我们无法共荣,虽然当初的我弱小到无法跟他有任何的抗衡,但这些年我自身和公司的发展足以证明,目前的门马是靠那些类同的特质支撑起来的,并不是靠传说中的高深技术.
我是一颗弱小的棋子,但小兵一样可以吃老将,在特殊的境遇下,能吃的能力最重要.我的合作伙伴看的是大局,他为我和他自己的未来做了充分的部署.首先,我们两人不能同时出来,原因有几个:1,还未到年底,年终奖对他是很大的一笔收入,而对我这个只有半年资历的人来说,无足轻重.2,不至于迅速在经济上处于被动,我可以先在外面行动,工作室可以先开展起来,有资源他再出来.3,收集以往作品,以备接单.公司控制作品极其严格,要等机会.
我不是在教大家学坏,真的.因为我自己同样在经营公司,同样不希望这些算盘算在我自己头上.但经过这么多年,我已经能坦然面对这些问题,因为由己度人,我们当初想得到的难道别人不会去想?不会去做?没准做得更好更地道!掩耳盗铃看来愚蠢,但是很多人经常在做而不自知.通过我自身的行为,我深深明白一个道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
后来我发现,人其实非常爱占所谓"大老板"的便宜,颇有不吃白不吃的感觉,甚至吃到了还不解恨,恨不得再多糟蹋点什么才好.我不能说我身上这种特质有多浓厚,但至少当初我拿了本不属于我的作品到处承揽业务而从未脸红.我的理由很简单,我比李炼更迫切的面对生存压力,你都那么多了何妨分我一点,管你愿意不愿意!
事实上,道理永远是两个人面对的时候才能分出强弱(注意,不是对错),背后各说各的时候,往往没什么真正的真理可言.在生存压力面前,一切哲学都不如告诉我如何活下去来得直接有效.现在我丰衣足食了,开始厚着脸皮知道害臊(原来害臊也需要厚脸皮),但如果让我回到从前,我一样会毫不犹豫的还是那么做,并坚信共产主义一定要实现!
社会利益的即得者才会拥护私有制和领导阶层,贫苦的劳动人民巴不得打土豪分田地,天下大乱才好,反正基础是零,抢到什么都是多出来的.我从博采刚出来时候的状态,是一个亢奋的农民,因为我们接到了一个单子,并以1800/秒的价格(还算优惠呢)承揽了下来,这充分奠定了我做工作室的信心,但后来证明这有点象刚打麻将手气都很好一样,只不过是拉你入水的一只小嫩手,天知道那水有多深!
我兴致勃勃的开展了工作室的业务,从不注意节省二字,每天打车的费用有时候都可以上百.不断的有业务在谈,毛嫩的我天真的以为这些都是菜板上的肉,水到渠成无懈可击,照这么下去.......我的理想是买手机,房子什么的还没敢想,那时候手机也是奢侈品来着.
可接下来就是非常尴尬的时期,几个重要的单子都让我们等着,也不说做还是不做,就等.那时候体会到一句话,其实工作也是一种需要,在你没有工作的时候即便不缺钱,抓耳挠腮的寂寞也会侵蚀得你猴子一样乱跳.我天生是不甘寂寞的人,在合作伙伴住的房子里转悠,挑本A片放在VCD上,将大门打开一条宽缝,楼下走上来的人正好可以透过门看见电视.而我则躲在厨房拉上窗帘的地方,从侧面偷看过往人等的反应..........对不起,我的合作伙伴本是安分守己的老实人,但我估计他那以后出门会马上被人飞上异样眼光.